圆满
邓安庆
最近两件喜事碰到一起去了。一是大侄子终于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要办升学宴;二是我的散文集《暂别》上市了,而这本书就是写生活在老家的父母亲。这让我必须回家一趟。匆忙收拾了一下行李,赶到火车站,没有料到有如此多的人在等车。再一细看,基本上是家长带着孩子。此时,我才想起现在是暑假,真是不做学生太多年了。
等车时,想了想以前放暑假时,我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那时候外面如同现在一样骄阳似火,只能待在家,父母亲躺在竹床上睡觉,而我躲在自己的房间写作。汗水一滴滴落在本子上,写下的字洇染开来。那时母亲总要过来说:“都放假了,你还写字做么子?”我回她:“我喜欢写!”她不太明白我做的事情,摇摇头走开了,过一会儿过来拿着蒲扇给我扇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一直写到了现在。
自从家乡通了高铁,回家变得容易了许多。只要四个小时,就到了武穴。哥哥开车来接我,半个小时后就到家了。父亲坐在门口一直等着我们。他每次都是这样,只要知道我回来,出发前会打电话问我一次,坐上了车又问一次,快到站时再问一次,然后一直在家门口探着头等待。
下车后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立马跳出一个感受:“他又变小了。”整个身体缩了一圈,走路更加小心缓慢。今年,他连续住了几次院,身体衰败之快让人心惊。母亲从灶屋出来迎接我们,我又有一个鲜明的感受:“她变矮了。”她的背明显驼了下去。虽然已经晚七点了,天光依旧明亮,微风吹拂家门口的芝麻田和菜园。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在夏天回过家了,记忆里多是过年回来时的阴冷潮湿。
第二天升学宴办完后,我跟父母亲从酒店回到了家里。宴席办得很热闹,也很成功,父母亲松了一口气。哥哥把新书《暂别》带了回来,这是我回来之前托朋友帮我在网上下单买的,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实体书。虽然之前我已经出了一些书,可每次拿到新书,心里还是会激动,就像是捧着自己生的又一个孩子。
书做得非常漂亮,封面编辑发来时,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没提任何修改意见。设计师应该参考过我拍的照片,设计的画面很像是我家的场景,天线、狗、晾晒的衣服……一切都如此熟悉。这是我最厚的一本书,快四百页了。也是我写得最漫长的一本书,一年又一年回来写的回乡记都收录在其中。一开始在书的扉页上,我请编辑加上“献给我的父亲和母亲”。毕竟整本书是写他们的。后来我又请编辑把献词改为“献给我的母亲吕冬花和父亲邓见清”。这些年来,我写过无数篇关于他们的文章,可他们都是以“父亲”“母亲”的面目出现的。他们也是有名字的。我希望在这样一本集中写他们的书中,出现他们的名字。他们不只是我的父母亲,也是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努力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另外我把母亲放在前面,父亲放在后面,是想对母亲报以最大的爱戴和尊重。没有母亲几十年来的苦苦支撑,生病多年的父亲不会得到精心的照料,年幼的孙辈不会有一个饱足的童年,我们作为孩子也不会在外面安心地工作。她是我们整个家的核心。有她在,家就在。
我把书递给母亲慢慢翻看。书中放了26张彩色照片,有她穿得漂漂亮亮去菜园摘菜的照片,也有她在灶屋洗碗的照片,还有她穿着带花的鞋子晾衣服的照片,可她唯独停留在那张手的照片上,“哎哟,这是我的手?”那是一双贴满了创可贴的手,我记得是在一次她做完小工回来时拍到的。她凝视了许久,摇头道:“我手有这样的时候?”我笑道:“你自己忘了?一到冬天,你一去干活,手就这样了。”她也笑:“这你也放书里?也不怕人家笑。”我说:“我就要放进去。我要记住你这双手。”她笑笑,没有说话。我记得父亲前几天打电话告诉我,母亲半个月前还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去船厂干活,早上十点钟回来,一天能挣两百块。这些母亲绝不会告诉我的,她知道我会反对的。可她自己干活挣钱,心里高兴,哪怕我给钱,她也留着用在家人身上。
父亲洗完澡过来,我又把书递给他。他嘿嘿一笑,眯着眼睛,翻看了几页,问:“都是写我和你妈的?”我点头。他连说“要得”。他又问放在书最前面那张他与母亲的合照,“这是在哪里拍的?”我指了指门口。此时,我忽然来了兴致,“你们再坐到门口去,我再拍一张。”母亲说:“哎哟,我都没有收拾,有么子好拍的。”嘴里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忙着找来一件干净的衣服套在身上。我把长凳摆在门口,让他们坐好。《暂别》就让他们拿着。在镜头里,我总觉得父亲坐得不够正,上前让他调整一下坐姿,后来才发觉原来是他的腿太细瘦了,这让我心头一震。开始拍照了,他们冲着镜头笑得很开心。有一刹那间,我眼眶一湿。但我忍住了,没有让他们看到。
拍完照后,我让他们在书的扉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书中有一张照片,我请母亲写了“母亲”,父亲写了“父亲”,我写了“孩子”。这一次,我让他们写上自己的名字。父母亲没读过什么书,写字对他们来说是艰难的。但他们依旧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名字。父亲还说:“我要写繁体字!”他费力地写了几笔,笔画扭扭歪歪,却不放弃,坚持写完。写完后,母亲说:“不要老写我们了,还有那么多可以写的。”我回:“我其他书都是写别人的,可是一定要有一本书专门写你们。”父亲说:“我们又不是大人物,有么子好写哩。”我回:“你们就是我心中的大人物。反正,我写出这样一本书出来了。你们留在书里了。”说完,我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他们都在我身边,他们也都在我的书里。此刻,我的人生是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