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文化是创新浙江全面成势的深层新动能。它回答了为何创新、凭何创新、创新解决什么、如何持续创新、创新如何被接纳等问题。要将文化真正融入创新浙江建设，需要从强化规划统筹、推动价值嵌入、扩大场景开放、涵养文化生态、提升意义传播等方面持续发力。

让文化成为创新浙江的新动能

　　■ 盛世豪

　　推动创新浙江从“破局起势”迈向“全面成势”，不应局限于政策的简单叠加，而需要统筹打造一流的创新生态。当算力可以购买、算法可以开源、人才与资本可以流动，真正不可复制、不可迁移、不可替代的，是深厚的文化积淀。文化绝非创新的“软装饰”，而是与算力、算法、数据同等重要的基础性资源，是科技创新最基础、最深层的动力和持续发展的引擎，是创新浙江全面成势的深层新动能。

　　标定人本坐标，回答“为何创新”

　　人工智能是当今科技创新的核心。作为典型的通用目的技术，人工智能的影响已从生产、生活到社会治理、公共服务等无孔不入。然而，技术本身并不能自动回答“为何创新”“创新的边界在哪里”等根本问题。能力越强，方向问题越重要；技术越深入社会，价值校准越不能滞后。文化正是在创新起点处发挥价值罗盘作用：它让创新不止于“能否实现”的技术追问，更是“为何出发、为谁创新”的意义担当。

　　杭州“城市大脑”从交通治堵起步，在信号优化模型中确立了“应急车辆优先通行”与“民生服务优先”的算法导向，将“民生为上”的治理智慧切实转化为技术调度的目标函数，还先后催生了“先看病后付费”“多游一小时”等惠民应用，将人文价值从抽象的“治理理念”转译为可执行的“算法参数”。在算力资源约束条件下，DeepSeek选择以架构创新替代参数竞赛，提升效率、减少能耗，将传统智慧转化为科技创新的价值锚点，赋予技术突围深厚的文化底蕴。

　　人工智能能力跃迁正在压缩价值对齐的窗口期，技术一旦形成路径锁定，事后再嵌入价值将事倍功半。让人工智能成为创新浙江的最鲜明标识，首先要让人文底蕴作最深厚底色。以人为本、智能向善，是创新浙江必须回答的重大命题。

　　构建数据支撑，回答“凭何创新”

　　如果说价值定向回答“为何创新”，资源供给则关乎“凭何创新”。当算力渐趋普惠、算法日益开源，大模型竞争的胜负手转向语料质量与知识语境。在通用模型快速迭代的背景下，人工智能竞争正在从单纯模型参数竞争转向高质量数据、专业语料、知识图谱和垂直场景能力竞争。谁拥有更独特、更结构化、更具解释力的知识资源，谁就更有可能形成差异化创新优势。

　　例如，良渚的五千年文明密码、宋代的礼仪和审美精神、龙泉青瓷的工艺逻辑和材料智慧，都是浙江特有的高阶数据富矿。龙泉青瓷、丝绸织造等传统技艺，通过数字化建模、流程可视化和数据化处理，不仅可作为文化展示与传承的工具，更能转化为现代化工程设计、创意制造的独特灵感来源。这些资源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化素材”，而是具有历史深度、地方特征和知识密度的高阶数据富矿。它们无法通过通用爬取简单获得，也难以被外部地区快速复制，天然构成对抗模型同质化的重要“正则项”。

　　文化资源进入创新体系，关键在于从“静态遗产”转化为可学习、可拆解、可重组的“动态知识库”。浙江非遗项目数量居全国前列，还有上万个解码的文化基因。这些成果的意义，不仅在于保护和展示，也在于为人工智能时代建设人文语料库、文化知识图谱和垂直领域模型提供基础支撑，进而可以转化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新优势。

　　定义真实需求，回答“创新解决什么”

　　资源供给回答“创新用什么”，场景牵引回答“创新解决什么”。实验室指标不等于真实世界能力，通用数据也未必能够提供真正有价值的问题。许多关键创新并不是从已有答案中自然推导出来的，而是在真实场景中被“逼”出来的。文化场景因非标准化、高情感密度、强交互反馈等特质，构成了新技术的“压力测试场”。文物保护、文化展示、文旅体验、医疗康复、养老助残、城市治理等领域，表面看是技术应用场，实质上是定义技术方向、检验技术价值、催生新产品新业态的命题场。

　　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遗址难以承载硬件设施，倒逼创新团队设计巨型幕布投影、AR透明屏等解决方案，以轻量化的方式实现南宋宫殿的沉浸式数字复原，让观众在遗址现场“穿越”回八百年前的南宋宫殿。强脑科技的智能仿生手，也源于残障人士的真实生活场景，从起初的“可用”，到用户通过“意念”弹奏钢琴的深度体验，体现了人文需求对硬科技创新的牵引作用。

　　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任督二脉”在于真实场景——没有场景牵引，融合只能停留于物理叠加。场景定义问题的能力，本质上就是创新的定义权；谁能开放更具价值的人文场景，谁就握住了定义下一代技术的主动权。因此，推进创新全面成势，不能只建设实验室、孵化器和产业园，也要开放文博、医疗、养老、教育、城市治理等人文场景，使其成为新技术验证、新产品迭代、新业态孵化和新规则生成的“练兵场”。

　　涵养一流生态，回答“如何持续创新”

　　创新的基石不仅是资金、人才、政策等硬性资源，更离不开对试错的鼓励、对多元思想的包容以及对失败探索的宽容心理。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地区拥有持续创新能力的文化生态。

　　杭州“六小龙”等科创企业的集中涌现并非偶然。高校科研力量、平台企业生态、海归人才网络、浙商创业基因和地方政府服务能力相互作用，形成了从种子项目到独角兽企业的梯度培育机制。其背后既有制度供给，也有文化支撑：敢闯敢试、务实坚韧、尊重市场、崇尚长期主义，是浙江创新生态的重要气质。

　　在当今全球化的创新生态中，区域竞争已经从简单的政策比较上升到生态竞争。真正有吸引力的创新生态，不只是给资金、给空间、给政策，更要给意义、给尊重、给容错。打造人才成长“最佳沃土”、企业发展“最好摇篮”、融合协同“最高质效”、政策服务“最为有感”的一流创新生态，最重要的是培育尊重知识、宽容失败的文化心理。

　　增进社会信任，回答“创新如何被接纳”

　　如果说价值定向解决创新“向何处去”的内部定向问题，意义赋能则解决创新“如何被接纳”的外部认同问题。创新技术的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本身的先进性，还需要通过社会信任来推进其普及与应用。公众的理解、市场接纳程度和国际共识，都可能直接决定创新成果的落地效果。文化叙事的作用，在于构建信任资本，降低新技术进入社会生活的“摩擦系数”，使得新技术的意义更易于理解、接纳和传播。

　　《黑神话：悟空》以东方美学、经典叙事和工业化制作能力引发广泛关注，说明文化认同可以转化为产品信任、市场影响和全球传播能力。网文、网剧、网游文化“新三样”走向海外，也表明浙江数字文化产业不仅输出内容产品，更在为全球受众提供中式审美、文明想象和生活价值的全新表达。而互联网法院的司法实践，围绕数据主权、数字版权、算法黑箱等科技伦理新问题，探索法治边界、回应社会预期。这表明，创新的过程应该快慢有度——不仅要鼓励探索，也要明确好规则，以保障技术安全、有序地融入社会。

　　文化通过叙事链接起创新与公众、技术与社会。人文与科技的深度融合已是全球共识，以技术为基础的硬实力和以文化为核心的软实力必须同向共振。浙江要在全球创新网络中赢得主动，不仅要讲清楚“我们有什么技术”，更要讲清楚“这些技术将创造怎样的生活、体现怎样的价值、通向怎样的文明未来”。

　　多渠道发力，让文化新动能跑出加速度

　　要将文化真正融入创新浙江建设，需从规划体系、政策工具、资源开发和宣传机制等层面联动优化。

　　强化规划统筹，推进人文基础设施与数字基础设施对接、公共文化空间与科技创新场所融合，使更多文化要素进入新型基础设施布局，夯实对新技术迭代的支撑能力。推动价值嵌入，把科技伦理和社会影响评估前置到研发立项，构建可量化、可迭代的人文评测框架，把“以人为本、智能向善”转化为代码。促进资源活化，推动浙江深厚的文化资源从“静态遗产”转化为可学习、可标注、可计算的动态知识数据，为人工智能、大模型开发和垂直知识领域提供高质量语料与赋能。扩大场景开放，在文博、教育、医疗、养老等领域发布人文场景开放清单，推行包容审慎的监管沙盒与首购首用风险补偿，为前沿科技的验证和定向提供多样化的社会空间。涵养文化生态，弱化短期目标，强化对冒险探索、试错和耐心积累的心理包容；通过文化认同塑造共识生态，提升创新项目的软性推动力。提升意义传播，推动从技术突破叙事向生活叙事、价值叙事的拓展，向世界讲好创新浙江的人文故事，使文化叙事成为创新浙江的国际竞争力。

　　以文化为基，以创新为势，以文化与科技的深度融合构建创新浙江。在算力与算法驱动未来发展的时代，文化将决定浙江创新的深度、广度与高度。筑牢文化根基，让悠久而鲜活的浙江文化成为创新浙江的源代码，让“浙里创新、万物生长”成为全面成势的生动图景，这是文化作为创新浙江新动能的深层意义，也是人文经济学在浙江的鲜活实践。

　　（作者为省政府咨询委学术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