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友利

　　1992年10月10日，族兄沙孟海去世，画家沙耆闻此噩耗后，随即创作了油画《双马图》。画中，两匹大马分别象征沙孟海和沙耆。灰马正缓缓远去，另一匹花马则扭头目送它离去，恋恋不舍，这幅画体现出沙耆对沙孟海的深厚感情。对于沙耆而言，沙孟海是他一生之中的重要支撑。其高超的视觉感受力和创造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族兄的守护与扶持。

　　沙耆的绘画创作是中国当代油画发展道路上重要的路标。

　　1914年，沙耆出生于浙江鄞县沙村，从小展现出突出的绘画天赋。1929年，经沙孟海介绍，他进入上海昌明艺术专科学校学习。此后，又相继在上海美专、杭州艺专、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1937年，经徐悲鸿推介，沙耆远赴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深造，两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并两次获得“优秀美术金质奖”，与毕加索等著名画家共同举办展览。1946年，沙耆回国。

　　沙耆将西方油画的色彩张力、笔触肌理、光影技法，与中国水墨的写意留白、笔墨气韵、意境营造深度融合，形成“西画中魂、中画西技”的独特艺术语言，既保留东方艺术的精神内核，又兼具西方艺术的先锋表达。

　　沙耆早期油画创作具有写实主义与巴比松画派的气质，体现了自然主义与印象派的光色融合，如1943年创作的《布鲁塞尔郊外风景》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但同样是乡村风景主题，其于上世纪80年代创作的《村前流水》则反映了其艺术风格探索的当代转向，表现出鲜明的色彩与奔放的笔触，画面中的光感对比也随之更加强烈。

　　沙耆的创作风格，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经历了一个重要转向——其画风幡然一变，熔印象派、野兽派、表现主义和抽象主义于一炉，自出机杼，创造出独树一帜的风格。

　　创作于上世纪90年代的《村落一景》，就呈现出一种典型的沙耆风格。这种风格，让我们联想到艺术大师柴姆·苏丁以及梵高的绘画方式。他的笔触狂放不羁而又沉雄厚重，色彩浓烈响亮而又沉郁稳健，造型不再拘泥于写实的形状束缚，与笔触色彩和谐共舞，画面构成则随之被赋予了一种旋转的向心力，从而发展出一种鲜明的表现主义风格。

　　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沙耆艺术风格的成型植根于乡土大地，是在写生过程中通过直面自然的观察完成的。其油画作品《东钱湖四季》，表现出东钱湖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不同的情景色调，体现出画家敏锐的色彩感受力，画出了那令人魂牵梦萦的乡愁。

　　中国油画的发展面临着油画的民族化与当代化问题，而沙耆油画中的表现性语言，既衔接了中国绘画的写意精神，又呼应了西方油画的表现主义浪潮。其艺术创作，为重新理解中国油画的当代发展路径提供了重要的参照样本，也为探讨20世纪中国艺术家在中西文化碰撞中的复杂处境提供了鲜明而具体的案例。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哲学与文化创新研究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学院图书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