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圈的“陌生人”,观众席的“自己人”
新导演为影坛带来了什么
邵岭
■ 邵岭
2026年的北美暑期档,最引人注目的电影当属《后室》和《痴迷》。前者成为知名独立电影公司A24有史以来最卖座的电影;后者更是以75万美元成本撬动了超过4亿美元的票房,投入产出比近600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两部影片的导演凯恩·帕森斯、库里·巴克分别是21岁和26岁,此前均无院线长片的执导经历。
视线拉回到国产片,《给阿嬷的情书》成本1000万元出头,票房约20亿元。在此之前,导演(同时也是编剧之一)蓝鸿春尽管已有两部长片和一部纪录片,但都没什么大的水花。《八仙!》因点映成绩突出而提档,三天票房便突破3亿元。这也是导演兼编剧牟正洋首次执导动画长片。
四部电影,题材迥异,市场量级不同,但共同的特点是:以小博大,导演都是影坛的陌生面孔。因此,它们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除了制造几个爆款,也在于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一个问题:今天当我们说电影需要新力量的时候,到底在说什么?
电影史上,新导演横空出世“整顿职场”的时刻并不少见。在法国,特吕弗、戈达尔以《四百击》和《筋疲力尽》掀起了法国电影新浪潮,反对当时法国电影界的“优质传统”:依赖经典文学改编、在摄影棚里精雕细琢的“老爸电影”,彼时两人分别是27岁和30岁。在美国,好莱坞老制片厂体系崩解后,33岁的科波拉拍了《教父》、29岁的斯皮尔伯格拍了《大白鲨》。
但彼时他们面对的前提没变:观众还在。他们要做的,是在电影这门艺术的内部完成创新。他们的“新”,除去资历层面的指涉,更是相对于上一代导演而言——新在题材、手法、观念。
今天的情况,和这些历史时刻有根本的不同。
短视频、游戏、社交媒体不间断地提供碎片化娱乐和即时反馈。这意味着,摆在这一代电影人面前的紧迫任务不是拍出好电影等观众来,而是先把电影重新接回年轻人的生活系统。这个任务,不是艺术内部的创新能够单独解决的。
近期几部新片提供了几种不同的方向。
比如《后室》,起初是一张在论坛上流传的诡异照片,然后是成千上万网友接力创作的集体怪谈,再是导演自己在YouTube上发布的系列短片,最后才是长片。导演不是发明者,而是参与者。电影院成为青年群体文化生活的一个延伸场景。《痴迷》的路径也是类似的。
而《给阿嬷的情书》接通的是情感需求。蓝鸿春用镜头溯河流而上,去寻根,去记录族群的历史。这些东西在很多年轻人的日常文化生活里长期缺席,但他们并非对此漠不关心,这一点从电影上映后引发的侨批热可见一斑。
两条路径指向同一个结果:让电影变成年轻人已经在经历的生活的一部分。而创作者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与他们“新导演”的身份密不可分。因为在产业内部和观众认知中都籍籍无名,这使得他们得以把注意力投向一些更关键的地方。
帕森斯把注意力投入到他的生活里,所以他能注意到“后室”这个已经在网络上发酵多年的集体创作。他不是站在网络外面观察年轻人喜欢什么,然后想办法去迎合。他的注意力,就是他的同龄人的注意力。
牟正洋关注的是八仙被神话遮蔽的“凡人感”:有缺点、有私心、有恐惧,像每一个普通人。他把八仙从神龛上请下来,并追问:一群和你我一样的凡人,凭什么能成仙?这恰好回应了当代年轻人对“传统”的需求——不是供奉式的仰望,而是平视式的对话。
可以说,今天的新导演之“新”,是注意力上的新。他们的注意力没有被电影产业内部的逻辑所塑造,没有被票房预测、类型风口、评奖标准所完全牵引。他们觉得值得拍的,就是年轻人觉得值得看的;他们关心的命题,恰好是这一代人正在追问的命题。
也因此,他们用实践反驳了当下两种关于电影的刻板印象。
第一种印象在年轻人中比较流行,即电影这门艺术已经过时。但新导演的出现恰恰说明,电影仍然可以对这个时代发声,仍然可以有效承载并表达当代年轻人的经历与感受。第二种印象普遍存在于业界,即被各种娱乐选择包围的观众已经不爱电影,可是面对市场上那些更知名的导演、更成熟的IP、更稳妥的选择,观众仍然愿意给这些陌生的名字机会。这说明,观众对电影本身并没有失去兴趣,他们失去兴趣的,是那些与他们的生命体验无关的电影。
当然,不能因为这几部电影的票房成绩,就把对新导演的期望简单等同于制造爆款。如果因为这些案例的出现,一下子把对新导演的票房预期提得过高,反而会忽略他们真正重要的贡献。
同时也必须看到,新导演能获得的资源从一开始就是极其有限的。而重建电影与观众之间的连接,也不是单靠他们自己能完成的。比如在《八仙!》这个案例中,我们看到牟正洋的创作之所以能够成功,离不开十年来国漫崛起所培育的产业土壤——从《大圣归来》开始,国产动画在美术风格、叙事语感和受众审美上完成了一整套代际积累,让一个90后新导演用“凡人成仙”的故事去对话年轻观众成为可能。
可以说,电影新人与成熟产业力量不是交替,是协作。新人提供的是与年轻观众同频的注意力,是把电影重新接入年轻人生活系统的那个接口;成熟一代提供的是转化的能力,是把创意变成合格作品的工业水准和技术支撑。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能否为更多这样的创作者创造条件,让他们有机会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递出来。这需要产业体系提供支撑,需要成熟创作者愿意协作,也需要整个行业对这些陌生面孔的价值有更准确的认知。同时,对他们的关注和支持不能只停留在他们一炮而红的那部作品上。如果产业只消费他们一次的成功,而不是帮他们继续成长,奇迹也可能就停在“这一部”。最终让一门艺术能够继续活下去的,不是偶尔出现的一两个以小博大的奇迹,而是不断有人带着没有被驯化的注意力站出来,用他们的方式把断掉的连接重新接上,并且能继续走下去。 (作者系文汇报特刊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