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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梅说《红楼梦》——

都云改编难,谁解其中味

  ■ 梅新林

  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部《红楼梦》,一百个观众就有一百种大观园。长久以来,关于《红楼梦》的影视作品、舞台艺术作品等的改编创作不少。从87版《红楼梦》到越剧《我的大观园》等,有的被奉为“不可逾越的经典”,也有的成为拥趸众多的青春爆款。另有部分作品却成了败笔,令人感慨。

  不久前,87版《红楼梦》“刘姥姥”扮演者沙玉华去世,引发了几代观众对经典的“怀旧”。不仅“宝玉”“薛蟠”等发文悼念,也有网友称“您和板儿、林妹妹在天上重逢了”。

  借此,本文探讨两个话题:第一,87版《红楼梦》凭什么成为几代观众共同的记忆?第二,《红楼梦》改编之难,难在何处?

  87版盛况因何而来

  任何经典名著的跨文体改编,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情节移植,而是普遍受制于三大要素:一是跨文体改编的媒介特质;二是不同时代精神的内在影响;三是改编者对原著的深刻理解。只有三者臻于最佳组合,改编才能取得成功;否则就难免会留下遗憾和缺陷。

  《红楼梦》的电视剧改编始于1975年香港无线电视广播有限公司摄制的5集电视剧《红楼梦》。但内地反响最为热烈的则是1987年首播的由中央电视台和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联合摄制的《红楼梦》电视连续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87版《红楼梦》。当时家家收看的热播盛况及其在影视界内外引发的热烈反响,充分印证了《红楼梦》电视连续剧形式与内容的契合度,远非电影包括由戏剧拍摄的电影可比。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导演王扶林启用了欧阳奋强、陈晓旭、邓婕等一大批演员担纲演出,受到了观众的普遍好评;著名作曲家王立平花费了整整4年半时间精心创作的系列音乐作品,也获得了红学界内外的普遍赞许。

  但其实,87版《红楼梦》也有诸多缺陷。比如,为了强调“忠于原著”,对《红楼梦》的前80回存在着“现实主义”的先入之见,甚至删去《红楼梦》中富有诗意与隐喻的神话结构,而对后40回则根据所谓红学探佚学成果而“另起炉灶”,受到一些质疑和批评。

  鉴于上述缺陷,李少红执导的2010年版《红楼梦》电视剧,尝试回归传世的《红楼梦》120回文本,宝黛爱情主线与四大家族副线纵横交错,相辅相成,有助于《红楼梦》电视连续剧内涵演绎的深化。然而,此剧的人物造型、色彩设计、音乐旋律、语言提炼以及喋喋不休的旁白等,多为学界与观众所诟病,因而在收视率与影响力方面远不及87版《红楼梦》。

  改编多,争议大

  《红楼梦》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四大名著的影视改编,以《红楼梦》作品最多,但争议最大,公认度也最低。这主要在于《红楼梦》本身不同于其他经典名著的独特性:

  首先是《红楼梦》的寓意文本。《红楼梦》之所以不同于一般的小说,是因为在它的文本表象世界之外,还有一层潜在的象征意义,而且这一象征意义又会因时代的变迁、各位读者不同的人生经验而生成新的意义,因而具有历久弥新、生生不息的重释功能,也就是说具有由读者进行不断再创造的内在潜力与魅力。

  对于《红楼梦》的多重主题,至今依然纷争不休。晚清时期即有史书说、情书说、悟书说等种种不同理解。1923年,俞平伯在《红楼梦辨》中根据《红楼梦》“楔子”的作者自道而归纳为三大意旨:(1)“《红楼梦》是感叹身世的”;(2)“《红楼梦》是情场忏悔而作的”;(3)“《红楼梦》是为十二金钗作本传的”。尽管人们对《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主题同样也存在着不同认知,但都没有如《红楼梦》那么复杂多元,这也导致人们对其改编作品的热烈讨论。

  《红楼梦》不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以故事情节取胜,而是以描写诗意化的日常生活见长。《红楼梦》始终把目光聚焦于最真实的日常生活,并用诗人的眼光和笔触,赋予了这些琐碎的日常以永恒的艺术生命,然后构建一个超越世俗功名的“精神乌托邦”。这样的文本特征,对改编者而言,的确超越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改编的挑战难度。因为《红楼梦》的改编者往往不是红学家,对《红楼梦》文本缺少研究,对其博大精深的内涵理解也不够深透,所以难以企及《红楼梦》应有的精神高度。

  此外,《红楼梦》的影视改编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化解的“悖论”,因为宝黛出场时都是儿童年龄,所以要求儿童演员出演,于是与其人生经验以及对《红楼梦》的理解存在着无法弥补的鸿沟。有鉴于此,导演通常采取集中培训的办法予以“速成”,但这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诗性之美怎样展现

  经典之所以不朽,或许正因为它始终开放地被阅读、被演绎,并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中焕发新的生机。经典改编如何留住灵魂?总结《红楼梦》跨文体改编的经验教训,需要后来改编者重点反思与探索这几大核心问题:

  首要的问题是改编文本的选择。由于曹雪芹所著《红楼梦》是一个未完稿,所以对于80回脂评本与120回程刻本系统向来存在着激烈的争论和不同的评价。应该从87版《红楼梦》电视连续剧仅取80回本然后以所谓“探佚学”推测后40回内容的失误中吸取教训。未来的《红楼梦》改编文本应该回归于120回的完整底本。

  继而的挑战是艺术精神的把握。鉴于以往将《红楼梦》视为现实主义经典之作的偏差,未来《红楼梦》的影视改编不应拘泥于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等概念,而应实实在在地回归《红楼梦》文本,深入体验和理解小说原著博大精深的思想内涵以及现实与超现实有机组合的艺术精神,力求臻于厚实而又空灵之境界。

  还有一个严峻考验,是诗化风格的展现。阅读《红楼梦》就如读一首诗,一首表现家族、爱情、人生与生命悲剧的、气势恢宏而又细腻入微的史诗。因此,在未来《红楼梦》的改编影视作品中,应充分吸取越剧《红楼梦》的长处,为作品注入更多的激情、诗意与灵性。徐进改编的越剧《红楼梦》,从1958年的舞台演出,到1962年由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香港金声影业公司摄制为电影,上映后曾经轰动一时。其成功经验集中体现在:将《红楼梦》的多元主题与主线简化为爱情悲剧;强化戏剧“冲突”效应,尤其是“宝玉哭灵”更是超越小说而契合戏剧特点的成功创造;优美的台词、唱词充分凸显了戏剧语言的独特魅力。

  此外,最为核心的,还在于象征意义的揭示。《红楼梦》在注重日常生活诗意化的同时,又常常以象征手法显示其深刻的哲理意义,追求诗性之美与智性之美的两相交融。因此,未来《红楼梦》的影视改编要充分发挥现代影视拍摄与制作的技术特长,尤其是要重点突出与展现洋溢诗情画意的画面、场景、意境、韵味的有机交融,从而扬长避短,化劣势为优势。

  (作者系中国红楼梦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浙江工业大学原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