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捏与打动
任仲伦
编者按:《给阿嬷的情书》持续引发观影热潮,它带来的话题远不止故事本身。本期文艺评论版以该片为引子,策划推出一组评论:一篇从流行概念“情绪价值”谈起,追问文艺创作如何在抚慰人心外,给予深层精神支撑;另一篇聚焦岭南电影,探讨地方叙事怎样走向更广阔舞台。两篇文章都试图回应当下文艺创作中值得深思的话题,希望能为大家带来更多启发。
拿捏与打动
■ 任仲伦
我坐在影院里,银幕上放映着《给阿嬷的情书》。影片感人至深:阿嬷叶淑柔半生守候书信,孙子远赴泰国探寻真相,却发现与阿嬷通信半生的,却是陌生的谢南枝。两个女性没有血缘,却有中国人最懂的关键词——有情有义。
这部成本仅1400万元的电影,票房已突破19亿元,预测票房超20亿元,观众超5600万人次,豆瓣评分高达9.3分。观众评价说:“狠狠治愈了身处快节奏中的我们。”影片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情绪价值没有失效,失效的是廉价的情绪操控。观众要的不是被拿捏,而是被打动。最高级的创作,不过是贴近人心罢了。
当下的文艺创作中,“情绪治愈”风潮正悄然占据主流,有言必谈“提供情绪价值”的风气。我们看到了《去有风的地方》《我的阿勒泰》那样的悠然南山、烟火乡间,还有解锁松弛的风光短视频,抑或是一键解压的逆袭爽文等等。情绪优先或者情绪导向,成为创作的集体无意识选择。这些作品有它的价值:褪去了厚重的思辨锋芒,卸下了深刻的现实重担,以柔性叙事疏解当代人紧绷的神经,以温柔情绪抚平人们心底的焦躁。它们自有生成逻辑:当内卷的压力、未知的焦虑、生活的琐碎层层堆叠,成为当代人的身心常态;当各大内容平台的算法精准捕捉用户的情绪偏好,完播率、点赞量、好感度等数据成为倒逼创作的无形标尺,这种创作风潮就应运而生。它实际上是社会情绪刚需与流量市场规则双向奔赴的结果,是短视频与流媒体时代文艺工业化的必然产物。
其实,艺术本来就具有情绪和情感价值。中国诗学的开山纲领是“诗言志”,指的是艺术表达思想与情感;孔夫子评价《诗经》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说的是即使情感表达,也要恰到好处,不失分寸,“中和”为美。我想起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维特效应”是当时著名的社会现象。歌德通过写作疗救了自己,他把足以吞噬自己的痛苦转化成了艺术;而几代读者则在少年维特的悲剧中完成了情绪宣泄与反思。真正治愈他们的,不是维特的死,而是意识到原来有人和我一样痛过。这份痛可以变成悲剧,更应该变成顽强的生命意识。
我在上海作家协会工作时,曾经与作家史铁生谈起《我与地坛》的创作心境。他21岁瘫痪后,在地坛公园晃荡了15年。他不写励志鸡汤,不假装身残志坚,而是写一个人如何在一片废墟般的命运里,一点点守住自己的尊严。《我与地坛》给无数陷入绝望的读者带来的治愈,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空话,而是即便不好起来,你也可以这样活着的从容。正如亚里士多德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悲剧能“借引起怜悯与恐惧使这种情感得以净化”。这个希腊词汇“净化”,说的就是通过体验他人的痛苦来洗涤和释放自己的情绪。
然而,并非所有打着“情绪治愈”旗号的作品都走对了路。市场上大量涌现的“唯情绪价值”作品,正在用空心化或浅层化的内核和趣味,消解文艺应有的人文深度。打开视频平台,甜宠剧里永远是“壁咚”“摸头杀”等程式化的恋爱套路。据统计,近几年热播剧中83%的“高甜名场面”都是经过5到8次NG(意为拍摄失误或效果不佳后的重拍)的刻意设计。微短剧的“霸道总裁爱上我”“隐藏富豪反转现身”等套路,至今被不断复制或平行移植,即使一些实力派演员进入短视频和微短剧领域,结果也是自觉或不自觉被同化。流量的地位高过了创造。当高流量与低评价变成常态,甚至变成创作或制作标准并以此为荣时,这就值得引起警觉。
需要警觉的当然不是情绪导向的创作逻辑。创作始终是百花齐放的。现实题材作品直面生活苦难,激励变革与进步,值得倡导;治愈系创作以包容温柔的姿态拥抱受众,缓解大众的精神内耗,应当鼓励。我们需要警觉的是创作的格式化:形成“捕捉大众情绪焦虑——输出温柔即时慰藉——收割平台流量热度——批量复刻同类作品”的稳固闭环,并且成为文娱市场最稳妥、最长久的爆款范式。需要警觉的是审美的甜宠味。不少作品大多用滤镜化的美好,搭建起一座脱离现实的乌托邦。更要警觉的是,当这种格式化与甜宠味的创作(其实应该说是制作)成为时代风潮时,我们就有理由呼唤更有人情温度和人性深度的创作和作品出现!浅层快感无法解答深层迷茫,温柔幻境难以锻造精神脊梁。
我想到了法国作家罗曼·罗兰。他疾呼:打开窗户吧!让我们呼吸英雄的气息。由此创作了“英雄三部曲”——《贝多芬传》《米开朗琪罗传》《托尔斯泰传》。十九世纪末的欧洲处于“萎靡的时代”,弥漫着享乐主义和悲观厌世风气,罗曼·罗兰渴望一场精神救赎。他描写英雄不着眼丰功伟业的缔造者,而是靠“心灵而伟大”的受难者。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清生活苦难后,依然在精神上不向命运低头,这才是“情绪治愈”的典型样本。我们的浙江老乡、著名电影导演谢晋的“改革三部曲”——《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和《芙蓉镇》同样如此,它们描写了民族的苦难岁月,但没有沉湎在悲情哭诉之中,而是描述在苦难中抬起头的生活勇气、在寒冷中相互取暖的美好人情,说到底,就是崇尚真善美。
今天的情况确实更加复杂了。社交媒体放大了焦虑,短视频切碎了注意力,算法推荐制造了信息茧房,甚至成为了行业标准;当下观众既要被抚慰,又本能地反感被糊弄;治愈类创作要同时满足社会心理需求和保持人文深度,就像在刀锋上跳舞——既要给疲惫的人一个落脚处,又不能踩碎自己的脚。所以,做作品难,做好作品更难,确实如此。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做好作品。当下文艺创作需要跳出“唯情绪、唯解压”的功利取向,实现温柔治愈与人文深耕的双向共生。有人说:短剧因为短,自然无法承担思想之重。鲁迅的《狂人日记》全文约4700字,正常通读时间约为10分钟,但它成为疗救“国民性”的经典。我们说:文艺既要有温柔的叙事抚平世俗疲惫,更要用厚重深刻的内核支撑精神成长;既要贴合当代人的情绪诉求,又要坚守文艺的精神担当。说句大白话,即使是治愈人心的文艺作品,也不能提供虚幻的避难所,而要提供真实的前行地图,并且在地图上标注了深渊在哪里,又标注了攀爬的岩缝在哪里。唯有如此,文艺才有真正的力量——不仅抚慰人心,更要鼓舞人心。
(作者系上海电影集团原总裁、中国电影家协会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