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在跑就好
钟旭妙
■ 钟旭妙
一次性跑那么长的路,是在十五岁的秋天。高一,她当选班长。校运会报名表贴在教室后墙,女子三千米那一栏空空荡荡,像一面没人敢敲的鼓。全校总共只有五个女生报名——她是第三个,咬牙填上名字,还动员了两位女同学:“如果我们坚持到底,别班的选手放弃了,那前三不就都是我们的吗?”
那年她不知道三千米有多远。只知道天还蒙着灰的清晨,她已绕着操场一圈圈奔跑。煤渣跑道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跑得笨拙,不懂调节呼吸,肺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可她硬是坚持了下来。比赛那天,她拿下第二名,和另一位同学都破了校纪录,前三名全是她班的。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一段简单的赛程,而是十五岁的自己,用一双尚且青涩的腿,为未来,踏出了一条路。大学里,她偶尔也跑,却再也跑不出那年秋天的轻快。跑道从三百米换成了四百米一圈,可她总觉得短了一截——后来才懂,不是跑道变短,是心里的方向,不再那样清晰。
毕业后,她几乎停下了脚步。工作是格子间里日复一日的忙碌,养育孩子是深夜里不曾停歇的牵挂。儿子渐渐长大,她又迎来小女儿。那些寸步不离的时光,一晃就是许多年。
与她相反,丈夫——那位业余中的“专业爱好者”,始终坚持奔跑。他大学时破过省大运会纪录,拿过全国大学生锦标赛一万米季军,也跑过杭马第六名。婚后依旧自律,每周至少五次,少则三个十公里、两个五公里,风雨无阻。周末有时还和跑友们组团比赛,家中客厅的墙上,挂满了他获得的奖牌和马拉松完赛奖牌。
曾经,他们也为此有过小小的争执。她埋怨他不懂家务的繁重,只顾自己跑步;他沉默不语,也不懂她为何弄丢了年少时的热爱。直到岁月慢慢沉淀,他也终于慢下了脚步,不再外出比赛,开始主动分担家务,耐心陪伴女儿成长,把清晨的时光稳稳地留给她。正是这份无声的托举,让她终于能重新穿上跑鞋。
中年像一扇轻轻合上的门。某天照镜,她看见腰侧悄悄多出的轮廓,忽然想起十五岁的自己——校服宽大,跑起来像一阵自由的风。
于是,她重新起跑。每周三次,每次三公里。最初三个月,身体仿佛在与她对峙,身形未见丝毫改变。她不急不躁,只是慢慢跑,静静坚持。清晨沿浦阳江而行,从翠湖到同乐栈道,或者其他路线,预先设定好,刚好三公里。看太阳从楼宇间缓缓升起,金色的光,温柔又有力量。
三个月后,变化悄然而至。不是体重秤上跳动的数字,而是弯腰系鞋带的那一刻,忽然感到腰身一轻。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微笑。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在同一个简单的动作里,轻轻相遇。
如今她常发有关跑步的朋友圈,配图是晨光或晚霞,文字简短,像写给自己的便签:“改变不了世界的季节,就改变自己的气象。当你在寒冬中站稳,你就是自己的春天。”
“脚步踩着脚步,呼吸应和呼吸,原来最远的路,不过是一步,一步,再一步。”有人点赞,有人留言“姐姐好励志”,她只淡淡一笑,回复感谢支持。她从不是为了励志而跑,她只是在认真地跑。
跑过金狮湖,跑过仙华山,跑过天灵岩。立于山巅听风,风是亘古的琴弦,山是沉默的史书。她忽然懂得,跑步与登高从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看清自己的坐标——在天地之间,在时光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跑过海边,她带着孩子赶海。女儿在沙滩上挖蛤蜊,她在心里打捞着遗失的热爱。她写下:“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挖宝藏’。开始了,就很厉害。”
遇上假期,一家四口相约奔跑。丈夫在前面领头,她远远跟在后面,两个孩子时不时给她鼓劲,风里裹着安稳的烟火气。跑过微雨的清晨,她把一周的忙碌,跑成温柔的序章。跑过正月初三的晚风,她完成新春第一跑,心里默念:最远的路,不过是一步,一步,再一步。
有一天,她问丈夫:“跑三公里会不会太少?感觉身体变化还是不明显。”他笑着答:“只要在跑就好。有些变化,你看不到。”她懂他的意思。当年那个敢拼敢闯、破过纪录的女孩,如今每周三次、每次三公里,不急不赶。可她更清楚,有些东西,远比距离更长。比如,十五岁的勇气。
那个秋天的清晨,她跑过浦阳江畔那所高中的煤渣跑道,风扬起她的头发。她不会知道,三十多年后,自己会在同一条江边的生态廊道上,跑着同样的步子。
慢一点,短一点,却从未停下。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那年秋天,一直穿到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