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们记得
李爱英
■ 李爱英
江南水乡多旧物,一卷书、一间老店、一座老宅,看似寻常,实则藏着一代人、一座镇、一个家族不肯消散的时光。行走过苕溪两岸的古镇,我总觉得,人心善忘,幸而世间尚有器物与老屋,默默替我们收纳那些散落的过往。
书架立在书房一隅,层层叠叠堆着半生积攒的旧书。在闹市区新华书店买的,从府庙旧书摊上淘的,在亚马逊收藏夹里躺过的,从淘宝购物车里结算的……都是我附庸风雅的证据。
可读过的书都忘了啊!唯有书名和扉页上的购买日期,替我记得某年某月,我在关注什么。《罗兰小语》挨着《林清玄散文》,《标准实用硬笔书法教程》压着《新编唐诗三百首钢笔字帖》,《网页设计梦幻作坊》与《展现你的气质》并立,《张爱玲全集》和《包法利夫人》相望,《曾国藩家书》与《瓦尔登湖》为伴……那些关注本身,就是我活过的痕迹。后来的后来,买书只是我的一种心理满足了。
前些日子,有朋友来家里,翻着我的一架旧书不无羡慕地说:“一直在一个城市真好!什么书都可以藏着。”她来自中原,先前在解放军报新疆记者站工作,如今定居江南小城,早年买的书早已星散。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我却听出一点微疼——像记忆突然断层,露出苍白的截面。
书替我们记得。
一个居民越来越少的小镇,一个让一家店在原址开了四五十年的小镇,日升日落,时间是一个公正的大法官,但在这个小镇开庭时的表情总是温和的。
小镇在五十年代填埋了一条名为“秀溪”的小河,筑成一条建国路,曾是小镇的CBD。一家照相馆在建国路17号默默伫立了那么多年,镜头内摄入过多少人的盛世容颜?照相馆的前身可追溯至1948年成立的老字号,但这个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一直在,它还在。五月末,家中小儿要一张毕业证件照,我们路过菱湖照相馆,便推门进去。随一位上了年纪的摄影师上楼,室内竟还是八九十年代的布景——斑驳的背景布,老式的补光灯,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
忽然记起,照相馆的对面有一家冬天时做冬笋肉馅的生煎包子店,那是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的味道了。好在建国路往西右转,人民北路上,还有一家杂货铺,开了很多很多年,仍在。
这个没有什么变化的小镇,替我们留住了从前。
我们替从前的人,看看这个小镇。
端午的雨落在檐下的青条石上,一百多年前的雨也是这样落下的吧!青条石还是那年的青条石,那年在这里建成的房屋被人叫作“厅屋”。
拍了几张老宅照片,请文史馆的朋友鉴定:清代中晚期,完整的穿斗式木构架,精细的花格木窗,在村落里算是家境安稳、有些底子的人家。
按先辈的年龄推算,老宅应就建于清光绪年间。房屋主人名李老四,生于道光末年或咸丰初年,渔商,育有三子……百年前他就活成了今人羡慕的样子——不靠儿孙,自己有养老资本,每天眯着眼在天井前晒太阳抽长杆水烟,不时摸出些吃食散给被他称作大毛二毛小毛的孙子辈们。相传仙逝后百日不入葬,只为等一个人归来。
李老四是我的高祖父,他为曾祖父娶了邻村的姚家大小姐,曾祖父曾祖母的婚礼在当时的小村已算奢华,应了那句水乡童谣——长衫马褂子,风流倜傥讨娘子。如今摸着曾祖母的红木嫁妆,读着刻在衣橱门上那首鲍照的诗,看着插在花瓶里栩栩如生的花——百年时光沉淀后,它们竟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是老宅,是老物件,替我们记得来时的路。
江南大地,古镇连绵,无数旧物老店、百年老宅散落在苕溪两岸。人世更迭,楼宇翻新,步履匆匆的我们总在遗忘,好在这些沉默的器物与建筑静静伫立,不动声色收纳所有细碎时光。
人来人往,世事翻新。一草一木,一屋一书,它们替我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