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世界杯有关
蔡天新
■ 蔡天新
北京时间6月12日凌晨,美加墨世界杯在墨西哥城阿兹特克体育场隆重揭幕。这是世界杯首次在三个国家举行。我有幸在过往的旅行中,游历了16个举办城市中的15个,唯一错过的是墨西哥中部名城瓜达拉哈拉,也就是韩国和捷克的比赛地。一周以后,东道主墨西哥也在瓜城一球小胜韩国。
2013年秋天,我应邀赴墨西哥城参加诗歌节,从上海出发搭乘墨西哥航空的客机,在蒂华纳转机后,邻座是一位瓜达拉哈拉中年人,和他的聊天促使我写了一首题为《瓜达拉哈拉》的诗,收入当年出版的诗集《美好的午餐》中。诗的末节是这样写的:
在高山和大海之间的那片谷地
有着栽满金凤花的林荫大道
你会看见水火山和金火山
既不知处身何时也不知处身何地
平心而论,在三个主办国中,墨西哥拥有最忠实的球迷。回忆1993年秋天,我作为一名交换学者首次赴美,在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弗雷斯诺分校访问。系主任邀请我在第二个学期为本科生开设两门课——“高等数学”和“初等数论”,班上有不少墨西哥同学,我们课间有时会聊足球和舞蹈。1994年夏天,世界杯首次在美国举行,我也收到加拿大数学年会的邀请,地点在最东端的哈利法克斯。
说起数学,我想起大学时代一次班级活动,我出了两道谜语。第一道谜语是打一位数学家,他的名字由一位诗人的名字和一位音乐家的名字组成,这没有难住同学,谜底是哥德巴赫;第二道谜语是猜一猜谁是足球踢得最好的数学家,这下可有点难度了,居然没人答出。最后,还是我自己把谜底揭开:欧拉,18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理工科的同学人人都知道。欧洲的欧,拉丁美洲的拉,这是两个最擅长足球的大洲,包揽了历届世界杯冠亚军。
出发去加拿大之前,我见到了曾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的诗人菲利普·莱文,他出生在汽车城底特律,长期执教弗雷斯诺州大。我们先前通过信和电话,那天莱文来我的办公室。66岁的诗人头发已花白,他出身俄国犹太家庭,乡村(弗雷斯诺)和工业(底特律)是他诗歌的两个主题。
莱文还介绍芝加哥的华裔诗人李立扬和我认识,后者的母亲是袁世凯的孙女。我们也聊起即将揭幕的世界杯,莱文年轻时在巴塞罗那待过,会说西班牙语,对西班牙队有所期望。遗憾的是,那次西班牙队虽然小组顺利出线,第一轮淘汰赛3:0轻松击败瑞士队,却在八强战中负于意大利。那年10月,莱文的诗集《简单的真相》出版了,翌年获得了普利策奖。三年以后,我们在东海岸的佐治亚再次相遇,我向他表达迟到的祝贺。2011年,莱文被国会图书馆任命为“桂冠诗人”。
那会儿,世界杯赛程正紧锣密鼓地推进,加州有洛杉矶和旧金山两座举办城市,其中旧金山赛事设在斯坦福大学体育场。弗雷斯诺由于接纳了众多喜爱足球的墨西哥移民,在这里安排几场热身赛是顺理成章的。墨西哥队和瑞典队已先期来此亮相,他们以2:2握手言和。那时候,美国人对足球还不太感兴趣,他们把橄榄球叫足球football,而管足球叫soccer,因此虽然那场比赛观众爆满,当地三家电视台却没有转播,原因很简单,全城约一半墨西哥人已到现场观看了。
6月12日下午,扎营在加州的巴西队最后一场热身赛也在州大橄榄球场举行,对手是没能入围的萨尔瓦多。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我料定能容纳7万观众的球场一定有空座,正巧室友司各特要去学校,便搭乘他的汽车在开赛之际赶到。路上我着实取笑了一番美国人对足球的无知,他憋了一肚子气。当车子开到体育场入口处,司各特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溜烟开走了,临别还对我做了鬼脸。
果然体育场有许多空座,最低门票10美元。那会儿“独狼”罗马里奥和“小飞侠”贝贝托正处于鼎盛时期,巴西队控制了比赛,相比之下,苏格拉底的弟弟拉伊已开始走下坡路。1992年丰田杯决赛时他还大出风头,一人包揽了两粒漂亮的进球,为圣保罗队在东京2:1击败巴塞罗那捧杯立下头功,我的诗友余刚称他“移动了人墙”。拉伊此次比赛却是作为替补队员上场,尽管如此,他与罗马里奥、贝贝托各中一元,巴西人令人信服地赢得了比赛。
许多巴西球迷追随国家队来到弗雷斯诺,占据了满满一个看台,他们载歌载舞,赛后仍经久不散。拉丁民族的激情是人所共知的,里约热内卢狂欢节被誉为全世界最大的表演,能赶上2月去一回里约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之一。我被现场的狂热气氛感染,逐级走下台阶,当我越过正在向国内直播的萨尔瓦多解说员,到达离巴西队几米远的地方,被一名警察拦住了。见此情景,我身后那些巴西球迷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那会儿我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名铁杆球迷。
最让我感动的一幕发生在比赛结束以后。随着主裁判的一声哨响,球员们在保安簇拥之下像潮水一样退去,突然之间,我发现一个国籍不明的球迷跑进球场紧随着贝贝托,他一边与心目中的英雄说话,一边弯腰用手摸摸他的小腿。值得一提的是,我观看巴西队比赛的那天,距离美加墨世界杯揭幕还有32年。
一年以后,我到巴塞罗那参加欧洲数论会议,另一位巴西球星罗纳尔多开始崭露头角,而当10年以后我赴马德里大学访学,才发现罗纳尔多在整个美国世界杯赛期间(也包括弗雷斯诺那场热身赛)一直坐在替补席上,还没有“外星人”的绰号。也就是说,17岁的罗纳尔多和巴西队主教练佩雷拉都曾在离我数米远的地方。那年秋天,我有幸在伯纳乌球场观看了一场欧冠比赛,亲眼看见包括罗纳尔多、劳尔、菲戈、齐达内、贝克汉姆、卡洛斯、卡西利亚斯在内的第一代“银河舰队”风采。
为了取得加拿大签证,我先去了洛杉矶,在加拿大领事馆申请。我经过洛杉矶前一天,世界杯足球赛在芝加哥士兵体育场隆重开幕, 在揭幕战上德国1:0小胜玻利维亚,克林斯曼打进唯一的进球。在此前后,洛杉矶也发生了一件与体育有关的大事:前橄榄球巨星O.J.辛普森被控犯有双重谋杀罪。随之展开了长达一年多的审讯,一直为公众所瞩目。
刚巧美国灰狗公司打出68美元可去任何地方的广告,我便搭乘灰狗巴士出发了。从10号公路换到15号,我们经过了内华达和亚利桑那的一个角落,犹他州在漫漫长夜里过去了。当天空逐渐放亮,我们已进入科罗拉多,不知不觉司机换过两个。虽然车尾有卫生间,每隔一小时仍会在高速休息处小憩,而每隔四小时左右要休整半个钟头,乘客们可以去快餐店里吃顿便餐,也可以从自动售报机里取其所需,我因此实时获得世界杯的消息。
我一直以为,体育消息是对人的肌体和血液的有益补偿,关心体育的人精神状态会好过那些对体育不闻不问的人。到丹佛后,连汽车也换了一辆,从西海岸到东海岸至此走了三分之一。接着,灰狗相继穿越了内布拉斯加、艾奥瓦、伊利诺伊、印第安纳、俄亥俄、宾夕法尼亚和新泽西七个州,到达西方世界最繁华的大都会纽约时,却停靠在地下。之后,我们几乎沿着一条对角线斜穿了康涅狄格和马萨诸塞叠加起来的长方形。
第四天午后一点,我终于抵达目的地波士顿。整整70个小时,这是我耗时最久的一次陆上旅行。1991年深秋,我从重庆乘船顺长江而下至上海,用时5天5夜。2000年初春,我从杭州出发去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访学,三次飞行(上海—法兰克福—波哥大—麦德林)连同中转,共用时50小时。这后面两次,分别是我最长的水上和空中旅行。
在波士顿,我住在哈佛大学附近友人家中。三天的休整,让我恢复了体力,随后乘车去缅因州的波特兰。我在加州时探听到,波特兰每隔一天有船开往加拿大的新斯科舍省,果然一艘五层楼高的游船停泊在码头,她的名字叫“苏格兰王子”。夜幕徐徐降临,“苏格兰王子”号灯火通明,在宁静的港口显得特别耀眼。到达目的地哈利法克斯以后,我在达尔豪斯大学开会时,住在大学“少年班”老师楼师家里。
7月4日,美国国庆日,正好是世界杯进入16强后的第一场淘汰赛,一场鏖战在洛杉矶打响:巴西对美国。首次参加世界杯便小组出线,使得一向对足球不闻不问的美国人喜不自禁,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还擅长一种只许用脚踢和头顶的球类运动。我虽然远在加拿大,也能通过电视感觉到那种热烈的气氛。倘若不是罗马里奥射进一个制胜球,有些美国人可能会以为他们踢足球也是天下第一。
7月9日,我谢绝了楼师一家的挽留,乘火车离开了哈利法克斯。就在前一周,哥伦比亚发生了一起举世震惊的大事,一个足球后卫死于非命。那位后卫是哥伦比亚人埃斯科巴,他在与美国队的比赛中打入乌龙球,使得国家队未能出线,回国不久即遭同胞暗杀。始料未及的是,几年以后,我竟然执教于埃斯科巴所在的城市麦德林。
7月17日下午,世界杯决赛在洛杉矶玫瑰碗体育场举行,那时我已经在巴尔的摩表哥家里。那天早上我和表哥一家去华盛顿游玩,午后发现天空乌云密布,遂决定返回。半路上下起了特大暴雨,在我的记忆里即使中国的江南也难得碰到,车轮扬起的水珠形成一团白雾,雨刮器也无能为力,高速公路上汽车缓慢下来,行驶速度降低到每小时20英里。
当我们回到巴尔的摩家中,急忙打开电视机,刚好中场休息,比分依然是0:0。这是一场令人乏味的决赛,整个下半场和30分钟加时赛双方均无建树。点球大战,意大利“金童”巴乔和队长巴雷西双双踢飞,巴西人首次捧得大力神杯。历史或许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记录这场比赛,这是国际足联实行“突然死亡法”前最后一场重要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