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的深度
毛长明
■ 毛长明
盛夏的山村,热浪滚滚,白天的高温和城里相差无几。只有到晚上,才会感觉乡村特有的静谧和凉爽。门前溪坑里的水流清浅得能见鹅卵石,若继续干旱,将要干涸。周末回乡下老家陪伴老父母,我最关心的是家里用水。前几年村里的自来水不够正常,经常出现夏天断水现象,无奈之际,父亲又要重操扁担,到溪坑里去挑水。
“现在不会了,自来水正常的,每天水龙头哗哗响呢。”年迈的老父亲满是笑容,声音爽朗,我这才放下心来。接下来的话题,和父亲自然聊到挑水上。那些曾经挑水的日子,那只似乎永远也倒不满的水缸,一直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西坑老屋灶头边,放着一只老水缸。不用挑水,爷爷将一根毛竹剖成两半,轻轻敲掉竹节,变成一爿直通的竹笕,从缸沿连接到窗外山脚的水沟,那清清的活水就顺着竹肩汩汩流进了水缸里。这是爷爷自制的“引水器”,也是天然的“自来水”。
小时候我喜欢踮起脚跟看水缸,看看缸里的水有多深,看看缸里有没有鱼,而深不可测的水缸,什么也看不到。
母亲从水缸里舀水时发出的“咕咚咕咚”声,听着格外有韵味和舒服。母亲用完水,顺手盖上与缸口相吻合的木制圆盖子,发出一阵“哐当”声,也是那么悦耳和动听。每日三餐,都会听到这样熟悉的响动,我知道这是母亲在厨房里生火做饭,这是我最喜欢听的声音了。
每当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味时,我禁不住走进厨房。这时,我的目光会再次停留在水缸上。圆形褐色的缸口,四周有些粗糙,上头稍大,底部缩小,差不多有我半人多高(我当时才七八岁)。缸口木盖子做得讲究,用木板做成,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圆盖子,刚好盖住缸口。用水时只需轻轻掀开半盖就行,另半盖固定不动。
儿时看水缸,纯粹是好奇。长大后,未曾想水缸跟自己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是70年代初,我们从地处深山沟的西坑搬到3里多远的山外,与村庄相距1里多远的纸白山底。搬家时,老屋的那只水缸一路跟着我们,堂而皇之地搬进了新房的厨房里。
起初,水缸里没水了,大人负责挑,不用我操心。父母每天挑着水桶,到门前的溪坑里去挑水。水缸里不能一日无水,每天要把大水缸灌满,是一件非常要紧的事。烧饭菜,泡茶水,都要水;养着三四头猪,每天烧猪菜也要用水。我不知道一天需要多少水,我也不知道水缸到底有多深。
最早被水缸拉下水的是姐姐。她比我年长两岁,分担家务事自然比我要早些。傍晚时分,姐姐拎着一篮猪草刚从田里回家,屁股还没坐到椅子上,奶奶在厨房里喊:“水缸里没水了,帮奶奶挑一担水上来吧。”奶奶看见姐姐疲倦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但又急需水,就笑着和姐姐商量说,你就帮帮奶奶的忙。那几年,懂事的姐姐把挑水的任务都包下了,一直挑到她出嫁。
姐姐出嫁了,家里挑水的任务落到我肩上。原本以为与我无关的水缸,在我十三四岁时和我结缘了。父母忙在田地里,常常早出晚归。中晚饭由奶奶做,眼看水缸里的水不知不觉地浅下去,奶奶同样会笑着央求我帮她去挑水。奶奶从小就疼我,我也最听奶奶的话。奶奶开口,不敢怠慢。水桶是用木板条箍扎的,两只空水桶有10多斤重,一担水有100多斤重。那时我的力气小,还挑不动满满的一担水,就和弟弟一起扛,一桶一桶地扛回家。
扛水上坡,水桶的重心容易往下移。我让弟弟走前头,重心往我后头移,以减轻弟弟肩上的重量。开始感觉蛮轻松,心情也愉快,后来觉得吃力了,扁担磨痛了肩膀,步子有些不稳,不时发生趔趄,水桶里晃出了水花,溅湿了衣裤。我们停一会儿,稳一下,继续前行。扛水不轻松,累得满头大汗。我心想,要是像过去在老屋那样,屋后也有水沟多好啊,就可以用竹笕自流了。
到了读初中的年龄,我能独自挑水了。但两只水桶经常不协调,不时还会晃出水。我就稍停片刻,等稳住水桶后再咬紧牙关往前走。沉重的一担水,一肩难以挑到家,中途要放地上歇会儿。有时挑到大门口,就差几步路,还是挺不住,只好放下再歇会儿。当水缸里响起哗哗的倒水声,我才如释重负。身体疲劳时,就先挑半缸水,休整后再去挑。那时总觉得水缸太大太深,老是灌不满,似乎在检验我的耐性和体力,眼看就要满缸了,结果缸边还是差一圈。
溪水也有时间表,最佳的挑水时间是早晨。因为白天的浑水经过一夜的沉淀和流动,已然清冽。早上的溪水还在静静地做着流动的梦,没有被人惊醒,自然是清澈明亮。中午和下午的溪水,已被行人洗脚或洗农具搅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挑。即使要急用,也要择清而挑。因而我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溪里挑水。邻居也赶早,早晨的溪边沿,晃动着来来往往挑水的身影。说话声,舀水声,扁担锁链碰撞声,响彻溪坑,山村一天的生活序曲就此拉开。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溪水的流量和水质不同。春耕时节,新翻泥土的泥水浑浊不清;双夏期间,收割稻谷和抢插秧同时进行,溪水自然不会干净。炎炎夏日,溪水容易干涸,原先挑水的位置搁浅,要绕点路寻找水位深的地方去挑水。最放心的是秋冬季节,那时的溪水很干净,一天到晚,清澈见底,随时可以挑水。
挑水虽累也有趣。有时我会趁挑水之机去抓鱼。小溪里的石斑鱼很多,在我面前游来晃去,那无忧无虑、悠然自得的模样,让我油然而生抓鱼的冲动。我蹑手蹑脚下溪,等鱼儿钻进石头缝里,我就悄悄用手摸进去。往往十有九空,但抓到鱼时的高兴劲就甭提了。
挑水还能欣赏溪边的风景。晨起的朝霞,落日的晚霞,把最美的色彩涂在遥远的天边,我把朝霞和晚霞都挑回了家。
后来我在外工作,弟弟又外出读中专,妹妹接过扁担和水桶,承包了挑水的任务。一直挑到1988年她结婚,村里才安装了简易自来水,告别了挑水的历史。妹妹出嫁的酒席,用的就是自来水。轻轻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大水缸。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父母也是满脸笑容。老水缸终于完成了历史使命而“光荣退休”。
水缸是那时生活的容量。被许多双手触碰过的缸沿,是那么光滑,许多眼神从这里掉进水底。无数担水桶从这里倒水,水缸里荡起朵朵浪花,是那么洁白纯净。波平浪静,又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奶奶慈祥的脸,倒映着母亲疲倦的脸,倒映着我们兄弟姐妹流汗的脸,更倒映着一家人期盼美好生活的脸。
水缸有时很浅,一眼就能望见缸底的花纹;有时却很深,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隐藏着一个家族的血脉和不可预测的生命长度。也许这就是水缸的真实深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