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的文心
胡晓明
■ 胡晓明
一
有一天,我读到一首清代嘉兴人钱泰吉的小诗。其中最后两句是“开卷不敢读,一字一行泪”。我问我的学生:“怎么解释?为什么作者会有这样深重的感情?”
钱泰吉与从兄钱仪吉时称“嘉兴二石”。一生未中举,主讲海宁安澜书院终老。上引诗见于《述怀三首》,写于他屡困场屋之时。
读书之事,古今沧桑,学生自然回答不上来。古今读书人心中最有感情的事情,已经根本不同了。泰吉自幼刻苦学习,十八岁时以经义古学第一名的成绩补嘉兴县学学生。经学,是家族的厚望所寄,是天赋的异禀所在,也是忠孝的情感所泊;而一生治一经,又是乾嘉时代读书人的理想生活与标准成就。然而,为了中举,为了功名,二十年来困顿因循,这一愿望一直落空,父母之托命、圣贤之心传、个人之喜好才情、时代之重任,尽付之岁月流水而已,能不沉痛乎?
诚如嘉兴人朱彝尊所说:“乡之大夫士好读书,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耻为胥吏,罕习武事(《太守佟公述德诗序》)。”木心说:“乌镇的历代后彦,学而优则仕,仕而归则商,豪门巨宅,林园相连,亭树、画舫、藏书楼……寻常百姓也不乏出口成章、白壁题诗者。”后来,我在大学里讲《诗经》《论语》《孟子》《中庸》,潜心体认中国经典的真切、深沉与厚重,钱泰吉的小诗、朱彝尊甚至木心的话,也时常会在经书的字里行间晃动。我从乡邦文献的一枝一叶,了解传统精义,也了解嘉兴人由此而来的文脉与文心。
江南女性分明也有一个特点,即士人化,成长为读书人。嘉兴传奇女子柳如是,是其中的典型。她自幼被卖入娼门,然而不甘沉沦,正是在诗文书画的熏陶中,由风尘女子,翻转命运,成长为志趣高洁的士人。大史家陈寅恪更在其巨著《柳如是别传》中,赞颂她身上体现的中国近现代读书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1995年夏天,整整一个暑假,我沉浸在《柳如是别传》这本大书中,不仅为陈柳因缘、钱柳因缘荡气回肠的人生故事而唏嘘,不仅为柳如是的才华与心气而陶醉,更进而为明末清初的江南,名姝奇女、高僧志士、诗人侠客以及现代的风流云散而心有戚戚焉。久而久之,“江南”这个词语,渐渐对我有一种魂牵梦萦的魔力。
第二年开始,我利用节假日等一切机会,跑苏州、杭州、嘉兴、绍兴、常熟、湖州……富春江、钱塘江、天台山、西湖、南湖……以及大大小小的古镇,1998年写作并出版《文化江南札记》,从此一发不可收,撰写《江南文化诗学》,编撰《江南女性别集》《江南大义》,爱江南、写江南、讲江南,“岁月的新痕与历史的旧迹不期然而然地相遇,在情在义地勾画一个地名背后的巨大天地”,这一切的最早动机,竟是从一个女子,那被陈寅恪称为侠女、神女、奇女子的柳如是开始的。
我与嘉兴的因缘,也正是我读江南的初心。
二
早在唐代,白居易在长安回忆江南,有《想东游五十韵》,用了很长的篇幅歌咏嘉兴。最适意的两句是“食宁妨解缆,寝不废乘流”——寝食坐卧,皆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诗有小序:“大和三年春,予病免官后,忆游浙右数郡,兼思到越一访微之。故两浙之间,一物已上,想皆在目,吟且成篇,不能自休……”所谓“浙右数郡”“两浙之间”,正是嘉兴。唐代的嘉兴水乡,就这么好。但是嘉兴人王国维不同意,似乎觉得山西人白乐天,不能真正懂得嘉兴的美。他很自豪地说“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家家门系船,往往阁临水。兴来即命棹,归去辄隐几……枯槎渔网挂,别浦菱歌起。何处无此境,吴会三千里。
如果说,白乐天诗是一个退免的官员对江南的留恋,而王国维诗则是“家家”“往往”,是真正的水乡居民家常的亲切情感;白诗回忆的是一次旅行,而王诗回忆的是春夏秋冬,以及包含了苏州在内的三千里浙西。尤可注意的是,诗人将嘉兴的水乡上升到整体的“江南美”这个高度上,跟我们今天要说的“嘉兴醉(最)江南”,作为“醉美江南”之中心,看法不约而同。
也由是,嘉兴的人物有许多特点,譬如清明、洁净、正直、刚直,真可谓“士大夫之乡”。典型者如王国维、沈曾植、张元济、丰子恺、太虚、谭其骧、陆费逵、徐志摩、金庸等。
而且,不少人物性格颇有张力,命运多有反转。譬如重要文化标志人物:范蠡、柳如是、吕留良、李叔同、王国维、沈曾植、张元济、丰子恺等,尤其是李叔同之出走与王国维之自沉,我称其为近代中国的两大文化之谜,其中引发了无穷的猜想解读。
无论如何,他们的性情与命运的张力,分明浓缩了近代中国历史与思想文化内在的种种紧张:忠与义、美与力、理性与感性、道德与宗教、文艺与心灵、古典与现代,等等,一直延续到今天。
三
嘉兴的文化基因还有一个比较独特的密码,即特殊地缘与“文化兼性”。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的《嘉兴府志·形胜》写道:“本郡为浙西大府,巨海环其东南,具区浸其西北,首尾吴越,襟带苏杭;又平原衍壤,海滨广斥,沿海诸山隐隐拱向,支流千万,相错如绣。诚哉泽国之雄,江东一都会也。”这是说嘉兴兼有吴越、山海、河泽的形胜。我们将吴越之间、浙东浙西之间,苏杭之间、水乡海洋之间,称为基于地缘而来的“文化兼性”,即对于四周的文化特质,均可兼而有之。
今天的嘉兴地名,还保留着吴根越角的“国界桥”,城门有往姑苏的“吴门”,往杭州的“越门”。嘉兴像一个桥梁,沟通各方。“兼性”也是由于地缘居间的性质,可引申为刚柔之间、进退之间、文野之间、商政之间、学问与日常生活之间,甚至干戈与玉帛之间,既相通达往来,又都有可以转圜运作的分寸。如此说来,嘉兴不正是江南的“文心”么?
嘉兴古地名槜李。两千多年前,这里发生过有名的槜李之战。《左传》是这样记载的:
吴伐越,越子句践御之,陈于槜李。句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击阖庐,阖庐伤将指,取其一屦。还,卒于陉,去槜李七里(《左传·定公十四年》)。
这里展示的是浙东文化的特质。与中原礼乐文明相比,浙东越地民风彪悍,崇尚勇力与决绝,让罪人在阵前集体自刎以扰乱敌军,展现了为达目的不惜代价的狠烈与隐忍,这正是后来勾践能“卧薪尝胆”的精神底色。
无论如何,正是这场战争,定义了嘉兴的史诗地标:“槜李”因此变为一个承载着历史重量与文化记忆的符号,嘉兴成为吴越争霸核心舞台的见证。槜李之战不仅是一场靠非常规手段获胜的战役,更是讲礼义的春秋时代的结束,讲霸力的战国时代的开始。可是,神州华夏的历史,真的要与复仇、蛮血、刀光剑影为始终么?
然而,清人朱彝尊明确地说:“(嘉兴)其俗少阴狡。”我知道的是,嘉兴的文化性格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改变。士大夫之乡,依然是士大夫之乡,直到清人钱泰吉,对代表华夏人文的经典依然有很深的感情;直到王国维,依然为华夏文化的命运而殉文化;直到李叔同,依然为东方文明的命运而即世间而超世间。当然,勾践的隐忍,也内化为一种内在、低调、柔性的刚健,浙东与浙西,有时也不分明。柳如是那样一个婉转倚门的小女子,居然也有反清复明的大愿力。而后世人讲起槜李,多半淡化了其中的血污与阴狡,代之以令人迷醉的李子,以及美人西施的流风遗韵与高人范蠡的飘然而去。
这就是文明的力道。嘉兴的故事,仍有很多篇幅待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