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先走
沈小玲
■ 沈小玲
这条带坡度的路在德清县莫干山镇庾村,路名叫黄郛路。当地人说黄郛是民国名人,曾在此居住,办了小学、医院、图书馆、蚕种场,老百姓为纪念他,一直用他的名字唤这条路。
黄郛路不宽,路旁梧桐树却特别高大粗壮。每到秋天,风拂过,梧桐叶打着旋儿,如蝶翩跹。
有人给每株梧桐树拍照。有株梧桐树挺特别,嵌进二层老屋的房檐里,树盖遮住整个屋顶,树是屋的一部分,屋也是树的一部分,树和屋“相看两不厌”。
路旁屋舍俨然,青砖灰瓦,门廊成拱形,只是每间房屋内饰迥异。这一间摆着手作蓝印花布,隔壁屋出租旗袍和中山装,工艺品店的门口插着几枝山野茅草,书吧柜台边的音箱里飞出《茉莉花》民歌。有间门头灰扑扑,没有店面标识,走近一瞧,靠窗放着一辆老式缝纫机,白灯下,发如霜的大爷低头车衣服,哒哒哒,踩踏自有节奏,不被窗口好奇的游客干扰,是家裁缝店。
经过老屋,绕过老树,呼吸着清冽的山野空气,行人的脚步被带慢。路旁,邮筒、黄包车雕塑、低矮的房屋,似旧非旧,不知何年何月建造,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
莫干山车站在黄郛东路2号,车站建于民国十八年。一百三十多年前,莫干山避暑声名鹊起,中国人、外国人上山盖了许多别墅。夏天一到,避暑人从各地赶来,车站是必经的交通站点,沿用至20世纪90年代。如今车站成了百年交通陈列馆,门口停放着汽车模型。
从车站往前走两百米,就到庾村中央广场。广场上有座莫干山民国图书馆,图书馆是黄郛建造,馆内藏有民国书籍。馆前钟楼的窗户贴了民国时流行的花窗玻璃,红、白、蓝、紫纵横,阳光透过花窗进屋,室内色彩斑斓,梦幻。楼顶窗台歇满白鸽,风乍起,几十羽鸽子舞动双翅,散向广场,栖息在梧桐树间。
一个村把新旧融合得如此好,那种氛围让人有点错乱。我静立在树下,看风挽着落叶飘过,我看云,看树,看房,看街,看人,也看村名。
庾村的名字起源于颍川庾信家族。庾,魏晋南北朝时显赫的姓氏。姓庾的家族是士族豪门,也是文学艺术世家,家族文风鼎盛,代有人才出。庾亮、庾阐、庾肩吾、庾信等等,这些庾姓名字被铸入青铜的纪年,在风中,在书中,在人心中反复响起。家族代表人物庾信更是南北朝文学的集大成者,他出使西魏被扣,羁留北方,在塞北风沙中,遥望江南烟雨,秋风、枯树、孤雁、落日,都是他笔下的江南意象,《哀江南赋》写尽家国巨变之痛。据说一千七百年前,为避战乱,庾信家族到此居住,为延续千年家学,族人用姓氏“庾”字起了村名。
庾村是莫干山的进山口。进山要过一座小桥,桥下是阜溪,它的源头是剑池。历史往前推两千五百年,干将、莫邪夫妇铸剑,三年乃成,分雌雄二剑。但至高的技艺成了催命符,干将献雄剑被楚王杀,其子眉间尺携雌剑为父复仇,与楚王同归于尽。后人纪念莫邪干将,将他们铸剑、磨剑的地方叫剑池,称剑池所在的山为莫干山。
古老传说如此多,但庾村并未“老去”,与某些静悄悄冷冰冰的古街古村不同,庾村街头处处有欢声和笑语。
街上,西餐、中餐、咖啡馆、酒吧,各种餐馆交织。“金鱼妈妈”餐馆外墙绘着特大红心,写着“妈妈我爱你”,铜制秋千是妈妈的模样,有个小女孩坐在藤篮里,年轻的妈妈轻轻一推,小女孩在妈妈的臂弯里,像条鱼游在海里。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漾开去,路人停下脚步跟着笑。
莫干山糯米糍、竹筒茶、笋干面、竹林鸡煲,山野滋味过口不忘。走累了,随时进店品尝美食。小面馆高挂招牌,招牌下有行字“莫干山的面,莫干的酒”,似乎一喝面汤,便会醉了,吃一碗面,多么郑重其事。大门玻璃上,梧桐叶倒影斑驳,坐在梧桐树下的屋里吃面,再看看街对面梧桐树。
民国往事的沧桑,六朝文采的风流,铸剑传说的悲壮,在山野庾村云集。那么漫长的时光,让人触摸到时间的真实流速,它流得如此慢,如此松,慢得能看清微尘在空气里浮游,松到当下的得失少了重量,听不到手机铃声,被俗务裹挟的心得到一截被遗忘的宁静。
我坐在梧桐树下的夕阳里,风吹过了林梢。
还是让风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