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审美不在怎么写,而在怎么看
——《书法之美》开栏导语
陈振濂
■ 陈振濂
著名画家吴冠中有一句名言:今天中国的文盲不多了,但美盲很多。要改变这一状况,非率先重视“美育”并身体力行不可。
我有幸被陆维钊、沙孟海、诸乐三诸位大先生鼎力提携,一直在推进、树立书法艺术专业化学科化逻辑化道路上坚持不懈而投入了近五十年精力,并始终引为最高的毕生理想和信仰。但身处高校的象牙塔里,一生之际,以名师大家为标杆,是必须选择的高端目标,这在过去,是当作一个高校教师作为科研任务和职业需要的本分来对待的,此谓之有使命感有责任心也。而随着不断走向社会,频繁参与文联、协会工作,我却逐渐认识到,社会上的“书法美盲”,竟比“文盲”多得多,如果说四十多年前书法发展的理想目标是“顶层设计”,是学科确立、创新实验、专业建构,那今天的当务之急,却是要大大提升全民的美育水平,营造“新大众文艺”所必须具备的充沛而丰厚的审美基盘。
鉴于此,浙江日报创办《文韵周刊》,在以文艺评论拓展方面迅速吸引许多文学艺术爱好者高度关注的成功基础上,又适时推出《书法之美》栏目,组织约请了在高校、学界与专业领域一流学者艺术家专门为这个栏目撰稿,选取数千年历史中最重要的代表性经典书法名作进行审美分析,试图有效地建立和提升起读者和社会人士的审美认知,从过去学习书法多因出于实用目的故而在习惯上只关注“怎么写”,到今天站在书法美育立场上的重视“怎么看”,可以说是在当今的大众书法起步学习阶段,反向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认知”革命:先“眼”后“手”。唯有从“眼”高“手”低阶段起步,才有可能进入“眼”高“手”高的境界。学习的规律,一定是先有认知后推实践(技法),而不可能是“眼”甚低却“手”高——审美认知衔接美育,永远领先于技术训练。我们的这组经典解析阐释,主要就是解决“眼”的问题即审美(美育)问题;至于“手”跟不跟得上,端看每一个人学习目标与动机。愿意将来做书法家(专家)的,可以继续努力推进“手”的训练;如果不把成为书法家当作目标,则不妨成为古代书法经典优秀的传播者、阐释者、推广者、生发者。就像不会拉小提琴的听众如果出席交响音乐会,完全可以听全场“贝九”;毫无表演经验的观众也并不妨碍观赏戏剧《龙凤呈祥》;从未有过舞台形体训练的观众照样可以欣赏芭蕾舞;没拿画笔画素描色彩静物的也可以完成一个油画展览的审美欣赏。“美育”的目标,是培养大众的文艺感知认知能力,而不必须成为高端小众的艺术实践名家。《书法之美》栏目想做的,就是这样一个工作;它肯定是我们希望成功实践“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工作。
早在1986年,我在《光明日报》开设了横跨两年的《历代书法欣赏》的美育栏目。那是第一次试水社会“美育”的审美普及推广,而不是高校课堂上专业性很强的形式分析和技法分析。其写作特征,一是避免“学究气”,不引经据典排列文献,而是寻找某一传世名作之最感人的某一点,进行快速扫描,拈其一点不及其余。二是追求精准的切入口,发人所未发,从而令人印象深刻。三是行文要尽量散文化如文史随笔,朗朗上口,齿留余香,做到优雅而赏心悦目。四是读者不是被动地做受众接受教育,而是与作者沿循撰写文字同步展开,相携同行,同游同赏;更可以引出会心一笑,产生足够的审美契合度。其后在很多的学术论文和报刊专栏中,我仍然坚持这一立场,至今过去四十年了,我以为这仍然是一个“社会美育”推广必须坚守并进而获得成功的重要秘诀。
本栏目选取了中国书法史上最经典的八件名作或曰八种书法审美形态,包含了样式、风格、书体诸要素,分别是:《大盂鼎》与金文书法熔铸之美、颜真卿与楷法劲健的勃发之美、《兰亭序》与二王经典优雅之美、秦简与秦石刻质拙之美、曲阜汉碑与《史晨碑》齐整之美、敦煌写经与钟繇《宣示表》宁静之美、赵之谦沈曾植与清末书法用笔之美、沙孟海与当代榜书磅礴力量之美。
如若读者喜欢,今后本栏目还将推出甲骨文、汉简、唐代狂草、宋四家、赵孟頫、徐渭、董其昌等各种不同的书法审美对象,以及碑版系列的摩崖、墓志、造像记、石阙铭等旁及玺印镜铭封泥钱币画像砖,但凡有铭文足可提供审美愉悦者,皆在列焉!
当代人理解的书法审美,经常与写毛笔字相混淆,统一字法,只求标准答案,这是最低的混淆;而以硬性单一审美规范为唯一,却拒绝多样化,则是在书法专业层面上的痼疾。不纠正这一痼疾,其后果是一代又一代的书法家越来越缺乏想象力和好奇心,书法创作也越来越缺少想象力和创造力。在这种现状下,美育之“眼”即古代浩瀚经典的被重新发掘与被充分进行时代解读,乃是一剂对症施治的良方。横贯十几年的书法“蒲公英计划”,推广书法的大众化不遗余力,但它的第一个理念的建立或曰标签,就是“审美居先”“爱上书法”,而不是点画撇捺横平竖直正确与否的技法学习。审美是什么?就是培养起对古代经典篆隶楷草钟张颜柳欧赵的如数家珍、信手拈来的感知、认知能力。
原本不反映具体形象的书法艺术,和它的汉字依托,既无色彩又无物像还无光影,本来是最难进行审美欣赏的。过去我们之所以认为只要是“字”人人都认识,好像入门并不困难,其实这只是属于写字层面上的“不困难”而已。而书法艺术的点画间架,挥毫自在,抒情表现,不但是视觉构成愉悦和空间造型塑形,其中还蕴含着许多如平衡、对称、比例、均匀、对比、渐进、揖让、仰覆、缓疾、锐钝、燥润、转折、方圆、长短、肥瘦等各种千变万化随机而生的关系,更进而还可以通过每位书法大家(作为人)即兴挥毫的笔端,融入每个人的独特哲思和抒情,如宇宙阴阳、天圆地方,万年古韵与瞬间凝止,和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或平缓或激奋的瞬间性情;更还能进入五千年浩瀚的大文史,其间会有亿万无数的组合“编程”的可能性。而这些,正是连接天、地、人的审美和我们所倡导并致力于全民推广的“书法美育”的立身之基。
《书法之美》栏目的开启和参与撰稿的同事们,正是希望在这样一个美育推广进程中,先企求在书法作为艺术的创作实践、学科理论、科班教学的专业秩序大框架之外,以同样的专业高度为品质,先期开拓一个聚焦的美育之“眼”——先用“美育”看书法,而不是用作为成功者的当代名家大师角度看书法,这正是我们试图在方法论层面上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具体落实和逻辑展开。
希望撰稿专家配合本栏目的美文,能让本报读者喜欢;也希望本栏目推出旗帜鲜明的“美育”,能开风气之先,成为当下业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而被记录刻画在当代建立“中国文化自信”的社会文化建设进程中。
(作者系中国文联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