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8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宏大 和美 恭谨

——《大盂鼎》与金文书法熔铸之美

  ■ 孔令伟

  大盂鼎铸造于西周早期(康王时期),1849年出土于陕西岐山,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是见证周初分封制度的重要历史文物,其铭文也是中国书法艺术史上熠熠生辉的杰作。

  在古典或古代艺术中,特殊的材料如玉石、黄金、青铜以及漆器具有神奇的质感、光泽感,此类材料所制作的物品,往往会给人带来神秘甚至神圣的心灵体验。中国古代物质文化遗存——如在各类圣所、祭坛、墓葬等所使用的神圣物品中,象牙、玉器和金属等材料反复出现,用以托举、承载盟约、誓词或神圣图像。不借助这些特殊物质,我们便很难真切感受到文字和图像所要传递的神圣意义,这是我们在思考早期文字和艺术时经常遇到的问题。

  在古代历史中,神圣艺术与神圣意念往往需要借助神圣材料才能得以呈现。只有借助物质的力量或属性,庄严、美好的意义才会显现。奥运会奖杯,不能以塑料或纸片代替,这是因为贵重材料本身会发出光芒,是珍罕稀有之物,带有神圣的象征意义。用青铜铸造铭文,就可以起到区分等级、强化礼仪的作用。

  青铜铭文有熔铸与凿刻两种制作方式。春秋以前,铭文多为熔铸之物,其生产包括制范、翻模、浇铸等诸多环节。其程序繁复,更能体现庄严、厚重之美和纪念性。春秋时期,特别是战国之后,直接凿刻的铭文逐渐增多,用以追记和补充铸造文字时缺失的信息,满足诸侯、贵族之间频繁的、多样化的政治诉求。凿刻的文字,有时候反会多出一份率真之气。

  《大盂鼎》铭文是铸造出来的,即所有的文字先要反刻在陶质内范上,之后内外合范,浇铸铜液,冷却成形。这里有两个细节:第一,铭文在反刻时已经有过复杂的设计;第二,熔化后的金属在泥范中流动时不受人为干预,反而会生出特殊的线条效果,这和陶瓷在高温下的釉色变化是同样道理。前者体现了器物使用者、铸造者的个性,后者体现了金文凝重、浑厚的风格共性。《大盂鼎》铭文之所以在书法史上备受青睐,主要是因为其线条、字形和布局极为严谨,雍雍穆穆,满是庙堂文化的端严气象,是设计出来的艺术品,完全改变了岩石刻划、彩陶涂绘、甲骨刻辞和商代金文的自由气息,称得上是后世“丰碑”文化的典范。我们看细节:其线条起止之处已从锐利转为浑圆,一改甲骨和商代金文的起笔和收笔作风,可以推想其书写和铸刻的过程必然十分严谨。从字形上看,铭文多取纵势,略微偏长,横画竖画结构停匀,每个字都立得住,都有自己的重心。在布局上,《大盂鼎》铭文更是有行有列、可圈可点,所有文字的大小、位置相对稳定,全篇没有突兀的跳跃,整篇文字浑然一体,而这正是西周青铜铭文的典型审美风格——宏大、和美、恭谨。

  书法是线条的艺术,工具材料不同,线的形态、质感也会出现差异。在甲骨、金属、岩石等硬质材料上刻画,其线条明锐、深沉,多有雄健的阳刚之美。文人画家喜欢用软毛笔在纸面上作画,其线条又饶有书写之趣味,点挑勾剔、提顿蹲折,充满了细节。这些变化无法一一描述,有多少种书写材料,就会有多少种线条形态。

  用软性的材料如毛笔和纸绢去呈现硬质材料上的线条风格,这是中国书法史、艺术史中最有趣的问题。在此,书法家和画家完成了媒介的转换,实现了从铸造到自由书写的转移,在纸面上传递出在金属和岩石上才会有的线条质感,有时候,他们还会刻意追求岁月刷洗,风雨剥蚀的斑驳之美,以此来寄托自己的历史感受。在近现代书法史、绘画史上,吴昌硕、黄宾虹、潘天寿是以金石入书、入画的高手,他们在趣味和技术上完成了中国文人画的现代转型。潘天寿在其生命中最后一件作品上题诗:“气结殷周雪,天成铁石身。万花皆寂寞,独俏一枝春。”“殷周雪”是隐喻,指的就是殷周金文带给他的高华、苍古、坚凝而又浑茫的人格感受。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00008 宏大 和美 恭谨 2026-03-13 浙江日报2026-03-1300007 2 2026年03月13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