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马市街
藏着南宋马市和钱学森的童年
本报记者 张梦月 通讯员 褚陈静 洪沵
■ 本报记者 张梦月
通讯员 褚陈静 洪沵
晨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细碎的光斑洒在沥青路面上,马市街在一种熟悉而规律的节奏中醒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匆匆赶去医院的医护与病患、踩着单车买菜归来的老人……
这条蛰伏于皮市巷旁的杭州古巷,南接解放路的熙攘,北抵庆春路的繁华,自南宋形成至今,已走过八百余载春秋。这里曾是南宋王朝至关重要的马匹交易市场,养马、用马之风一度在临安城蔚然成风。春节前夕,我们再次踏入古巷,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生活与历史的距离。
茶马互市的“心脏”
800余年前,马市街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答案,藏在明代田汝成所著的《西湖游览志》之中:“马市巷,宋时为马市于此。”
上城区文广旅体局四级调研员、南宋文化研究者潘守卫带着记者在这条街上缓步而行,他的讲述,从一首诗开始。
“陆游在临安写下‘谁令骑马客京华’。马,在诗人笔下是风骨的象征,但在现实中,却是个让南宋朝廷焦虑的问题。”潘守卫道出原委——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中原王朝便失去了最重要的北方牧马地。至宋室南渡,定都临安(今杭州),骑兵力量的匮乏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南宋朝廷不得不从遥远的广西、云南,甚至通过海路向西南夷、海外蕃商求购战马。
战马作为稀缺而宝贵的战略物资,其接收、管理和调配,必须置于最可靠、最核心的控制之下。因此,马市街在南宋时的特殊区位便不言而喻——它的周边,密布着皇城司、马司营、金枪班、银枪班等直接护卫宫廷与京畿的禁军核心指挥机构。“我们脚下这条街,正是因官方主导的马匹交易而生。”潘守卫说。
更关键的是,南宋重要的官营对外贸易机构——回易库,也坐落于此区域。
“‘回易’之意,即官营贸易。朝廷利用掌握的茶、盐、矾、丝绸等专卖品,与外来商贾进行交易,换取银钱、马匹及其他物资。”潘守卫说,回易库的利润是南宋军费与宫廷开支的重要补充。可以说,马市街是南宋“茶马互市”跳动在都城的那颗“心脏”。
支巷弄堂里都是故事
马市街不是一条孤立的街道,而是一个脉络相通、故事交织的活态街区。它的魅力,正藏在那一条条与之相连、深浅不一的支巷弄堂里。
“要理解马市街,绝不能只看这条主干道。”潘守卫指向西侧一片被现代楼宇环绕的静谧区域,“比如方谷园,这个名字就雅致得很,相传是明朝仁宗时期布政使应朝玉宅邸的后花园,反映了主人对文化和艺术的追求。”
来到方谷园2号,“钱学森故居”的匾额静静悬于门楣。这座素雅的传统宅院,原是钱学森母亲章兰娟的嫁妆,也无声地收藏着他年少时的光阴印迹:1911年,钱学森在上海出生,不久即随父母回杭居住于此;1914年初,未满三岁的他随家迁往北京。1930年,正在上海交通大学求学的钱学森因染伤寒,不得不休学一年——养病静心的日子,正是回到这方谷园2号度过。院落里的砖石草木,曾陪伴一位未来科学巨匠度过关键的身心恢复期,也默默见证着一个家族的血脉温情。
此外,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杭州王星记扇厂的厂房也在马市街龙骧里。
“还有大塔儿巷、小塔儿巷,这些名字听起来就古意盎然,是戴望舒‘雨巷’诗意的现实源泉之一。”潘守卫认为,正是这些主干与支巷的共同存在,让马市街街区超越了单纯“市场”的范畴,成为一个能够容纳文人情怀、革命烽火、科学梦想的复合文化容器。
从兵马通道到生命通道
一条街的生命力,不在于凝固不变,而在于核心功能的成功转化与精神内核的延续。
行至马市街中段,潘守卫指着居民楼外墙上统一的空调外机护栏——上面装饰着简约的象棋“马”字纹样。自2023年小营街道马市街社区旧改完成后,以“马”为主题的文化元素贯穿始终。“这个设计也是个轻盈的现代注脚,让历史在日常生活中可触可感。”他微笑道。
随着广济医院(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前身)、国立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前身)等现代医疗机构的建立与发展,马市街从“兵马”通道,变为“生命”通道。昔日运送马匹和草料的道路,如今承载的是救护车与求医者的急切脚步。
谈到马市街周边的医院,其所在之地,本身便是一处深厚的文化坐标——田家园。这里曾是以晚清著名藏书家丁丙为代表的杭州丁氏家族聚居之所。
“今天我们研究杭州老城街巷,最权威、最系统的文献,莫过于丁丙主持编撰的《武林坊巷志》。”潘守卫的语气里带着敬意,“马市街、方谷园、小营巷……这一带街巷的来龙去脉、掌故逸事,正是依赖这部志书,才得以系统保存,传承至今。”
随着城市变迁,“田家园”作为一个地名,已逐渐隐入历史。然而,丁家那名动江南的藏书楼“小八千卷楼”旧址正位于今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院内,成为文脉深植于土地的象征。
书香浸润过的梁椽之间,开始流淌着济世仁心与科学精神——一方土地的文化使命,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