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阳明故里
王晓雪
■ 王晓雪
穿过谢公桥,沿着西小河往西走,都是绍兴老城的白墙黛瓦,阳明故里就藏在这一片街巷当中。我这次过来,专门为看新建伯府。
老友李骏在入口处等我。他当年参与了这里的复建工程,又是土著,对其变迁知之甚多。
他跟我说,明末之后伯府几经损毁,1927年一场大火,更把主体的木构厅堂烧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的府邸就此消失,只留下地名。
之后近百年,这里建了密密麻麻的民房,天井连着灶台,老屋挨着老屋。地名还叫王衙弄,却没人说得清当年府邸何在。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来看这崭新的建筑?
李骏请我留意脚下透明的步道,它们或横亘中轴两侧,或干脆铺满厅内前屋,底下正是被考古工作者发掘出的明代地基。
这座新建的三重三进式院落,乃是依考古实证一比一复建。它坐北朝南,方向北偏东十一度,中轴线严整对称。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时间的切口上。
这些年,看过许多仿古建筑,但往往无中生有,徒存皮相。阳明故里也很新,承载的历史却很精准。
地基、柱础、排水沟都是当年的旧物,就连屋宇的高度也是对照考古所得的开间尺度,结合本地明代宅院的营造习惯审慎推算出来的。新建的厅堂更像罩在遗址之上的复原外壳。
何况,碧霞池还在,池水泛着绿意。池壁用长长的青石条层层垒起,这是绍兴海塘的老做法。西边开了口子,池水直通西小河。李骏说,考古的时候,在池底找到了水榭的台基,地方足够容纳上百人围坐,和史书上写的天泉证道的地点恰好对应上。
淤泥里还出土过不少当年的生活用品,碗、酒盅、香炉。我的眼前不禁出现了这样的画面,王阳明在池边讲学,弟子围坐一旁,用的就是这样的茶碗。不慎失手,碗落入水中,便沉进淤泥,一睡就是数百年,直到考古人员用毛刷,一点点把它清理出来。
站在这片遗址之上,心里会有很多感慨。如果书上读到的历史是“知”,眼前的这一切,就是实实在在的“行”。
这不是简单仿造一座古建筑,是把已经湮没的文脉,一点点接续起来。
出故里时,暮色已从西小河那边漫过来。回望那道石门框,在黄昏的光里像一扇敞开的门。门内是五百年前的伯府第,门外是今日的绍兴城。进进出出,不过几步路,却跨过了五百年。
和老友告别,李骏说:“这个秋天,绍兴将第六次举办阳明心学大会,你还得再来。”
我说,来。心里想,不只是为赴一场盛会,更想慢慢体味知行二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