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鸿

　　得知被邀请作为IDF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评优单元的评审会主席时非常意外，就问中国美院电影学院的杜海滨教授，他是大会的执行长，同时也是非常著名的纪录片导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他说是“领导和组委会慎重商量的结果”。我被这一“慎重”给镇住了，就答应了下来，也给自己找了一些解释，譬如非虚构文学和纪录片所关注的都是关于真实和现实的表达，譬如纪录片大会想有更大视野，融合不同学科与艺术形式，等等。

　　但是，实际上，真正让我开心的是，我可以在短时间内观看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录片，这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学习机会。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正向我扑面而来，我做好准备去迎接并和他们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我期待这样的旅程。

　　10月22日星期四 晴朗，微风

　　《西行，萨帕塔》

　　导演：大卫·比姆

　　关于人与鳄鱼的搏斗。丛林、沼泽、大雨，人成了自然中的一分子，各自按照自己的角色生存。没有人定胜天，或人是主角的感觉，人就是自然生存之一。在这一视角下，人捕杀鳄鱼没有了道德判断，他只是为了生存，是大自然的链条之一。那个男人像一个孤独的、必然失败的，但为了生存却又不得不与命运抗争的英雄。像海明威《老人与海》的老人，也像日复一日推石上山的西西弗。

　　镜头回转到海边妻子那里，具体的人间困顿一下子被呈现了出来。那个男人有了累赘和牵挂，变得普通和庸常，但也因此有了温度。似乎人间的所有苦难都集中于此。贫穷的村庄，极瘦的、胳膊皮肤像鳞甲一样的妻子，无时无刻不在嚎叫的患孤独症的孩子，以及单调的、贫乏的食物。男人和妻子在村头相遇，他们分别了数天，音讯全无，各自煎熬，在这一刻，他们放下心来，男人拿出他在丛林里分割好的鳄鱼肉，女人跟着他，进到了简陋的房屋，那是他们的家。

　　收音机中关于时事的播放几乎成了讽刺，丛林中只有那一个人，无论外部在变好或者变坏，这个男人的生活都没有任何变化。

　　黑白片子带给人一种被固定了的、时空推远的感觉。长镜头让人略不耐受，但却也逼着人跟着他的步伐走，走入丛林，走进沼泽，走进他的生活之中。

　　《莽妹》

　　导演：杨娟

　　一个开旅馆的年轻女性的生活，人们都叫她莽妹。她的旅馆住的全是外来打工者。莽妹有时是一个逼债的老板娘，有时又是唯一关心他们生活的人，而她自己的另外一个重要工作，就是给工人拉活。她从他们身上获取生活资料，却也是他们的守护神。她生了三个女孩，又一次怀孕，她的父母担心她的身体，但她知道她丈夫想要一个男孩，于是，就生了这个孩子。一个男孩，这是镜头中最明亮的时刻，父亲逗着男孩，几个姐姐围着男孩逗他，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小男孩去世了。

　　影片给我们展示了众生相。那些每天早晨四五点涌在街头的人，有时莽妹站在旅馆的窗口，看下面的人，更多时候，她不停地干活，她的丈夫在前些年一直在外打工，她心疼他，所以，她干得更多。

　　最终，莽妹的旅馆开不下去，打工人欠了她的钱，她也欠了别人的钱。她们搬到一个更小的地方生活，莽妹继续拉活为生。孩子们在长大。生活还在继续。

　　影片以一种生活流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中国生活内部多维度的存在。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在莽妹身上，脆弱和坚强、自私和温情同时存在，她遭受命运的打击，有时觉得几乎难以扛过来，但是，时间还在前行，她又慢慢恢复活力，和孩子们一起打雪仗。

　　影片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复杂，观念和人性的多重交织，也让我们看到生命的韧性，以及支持我们走下去的那些人和力量。

　　《黎明之居》

　　导演：克里斯蒂娜·施图伯特

　　一种很复杂的维度。影片让我们看到人类生活本身的软弱、矛盾和残酷，以及所谓信仰背后的复杂性。毒品的流行、科技的长驱直入以及社会机制的不公使得那个人有了存在的空间，他所制定的一整套规则显得平等、纯粹，让人从苦难、劳累、工具化中解脱出来，获得平静和慰藉。但是，这些使得规则中所蕴含的控制性也慢慢呈现出来，所谓的纯洁性变得暧昧且充满暴力的意味。

　　作者采用几乎中立的态度来处理这一复杂的状况，努力呈现出多面的表达和思考。那个在湖里摇着船的男人似乎说出了某种真谛：所有说出来的信仰都是谎言。他们相信他们看见的。我不相信是我的问题。信仰是一种心灵状态，是感受到的，不是说出的。是谦卑的。

　　今天这几部纪录片，各有方向，各美其美。世界各地的生活、各样的人生都来到我面前，让我感觉到，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和我们同在一个世界，既是一个人、一家人，也是一个族群、一个国家。所涉及的主题也非常宽广，生存、活着、信仰等等，人类精神的复杂和各种诉求被看到和感受到。看到他们，就像看到我们自己。我们同在一个世界。

　　我想，这也是纪录片的意义。真实的存在、真实的世界。它让我们思考。

　　10月23日星期五 晴朗

　　《狐与粉月》

　　导演：梅尔达德·奥斯库维；索拉娅·阿赫拉希

　　一个女孩用手机拍的影像。摄影简单，就是日常的手机拍摄，经常突然停顿、黑屏，被打断，但是，整个影片却非常动人，非常美。它和你的心灵猛烈碰撞，生产出新的火花，并激发你心灵的某一部分。

　　女孩是阿富汗籍，但从来没去过阿富汗，而是生活在伊朗，一个无户口的流浪人。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越境到希腊，然后转到奥地利去找她的妈妈。她爸爸已经去世了。

　　影片是完全个人化的叙述，女孩和丈夫及一群要越境的人如何越境，以及在等待越境过程中的日常生活。所有大的社会结构、难民问题等等都破碎于这个女孩的个人生活中。

　　女孩每天干活，闲的时候画画，小丑和狐狸是她画的核心，小丑的胸膛上站满了越境溺亡的人。女孩内心悲伤，她害怕死亡，害怕孤独，她的画犹如后现代的拼贴，色彩极为丰富，让人心碎得几乎有一种浪漫色彩。那是人在何种境地都不会被压倒的柔软的心灵。

　　它是如此之轻，却又是如此之重。

　　整部影片让我们感受到，无论大的社会结构如何冲突，无论人的生活空间被如何挤压，生命仍在蓬勃生长。它内部包含着美，女孩画画、雕塑、弹吉他、跳绳，在极端压抑痛苦的生活中努力舒展自己，它们承载着她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也体现出她在面对苦难时的温柔和善良，让人心碎，又为之震撼。它是一种力量，悲伤的甚至是浪漫的但却可以激荡心灵的力量。一个人的心灵也许是微小的，却也可以大到让你感受到世界本该的模样。

　　注视她，就像注视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她是她自己，也是我们所有人应该的样子，她的爱与痛，她的坚韧与温柔。我们身在同一世界，应该相互怜惜，彼此依靠。

　　《石头与浪花》

　　导演：王世忠

　　当内心的理想没有实际认知支撑的时候，它是一个幼稚的甚至无聊的笑话，当爱情打着“你都把我睡了还想怎么着”的旗号时，爱情就是绑架，道德上的和实质意义上的。妻子说我并不爱他，他愤怒了。

　　然而，最终，他们在雪地里笑着闹着打雪仗。

　　这个影片冒犯了观众，主人公贾晓东的情感、观点，如此粗暴、偏执、狂妄、执拗，也冒犯到了观众，他和妻子玉琢的争吵，那么直白（拯救与被拯救、爱与不爱的错位），也在冒犯观众。它几乎不忍直视，但是，它却不让你滑过去，它让你被迫面对这一切，这样一个人，这样两个人，这样一种人生，理想与现实，梦想与妄想，它们的界限，它们的意义，我们究竟在何种意义上要妥协，要放下那一切。你必须得思考一下。

　　从电影来讲，冒犯也是一种力量。导演非常大胆，也有敏锐的觉察力。但我更尊敬两个主人公。

　　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部纪录片最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但当他们在电影中真实地争吵，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出来的时候，他们是我们的先行者。

　　10月24日星期六 阴雨

　　《后世残影》

　　导演：李起万

　　一种论文式纪录片。思考暴力传播过程中的种种问题。

　　暴力视频如何在传播过程中变得非常有吸引力，并且，在何种意义上，关于反暴力的宣传最后也可能成为暴力。当一个文物被毁坏，又重新3D化后，它是否还有文物价值？当一个被复制的文物加上新的装置放到博物馆后是否具有思辨性并为未来的生活提供某种象征？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它是新世界的问题，也是对过去的世界如何理解的问题。

　　导演用一种论述式的方法，通过资料爬梳、理性思考和逻辑链条来论证观点并说服读者，而非用电影通常的情感叙事来完成。先是对自己感受到的事物进行思考，然后开始寻找资料来论证并形成逻辑，让人信服的同时，也让观众进入思考中，带来理性冲击和思想冲击，很有力量。但同时，也使影片有某种潜在的危险，即，如果以纯粹理性作为最初和最终的结果，那么，它的画面呈现是不是也可以是文字，这样一来，电影是不是就失去了作为一种视觉艺术的独特性。但是，无论如何，这是纪录片一个新的可能的方向，值得去探讨。

　　作者的思考很细，对反暴力的暴力，以及围绕暴力所做的分析非常有学术性。

　　这部纪录片的英文名字非常好，Afterlives，对于未来的生活或者后来的生命来说，这些视频的传播到底意味着什么，种种新的事物的诞生以及随之而来的思考和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

　　《归去来辞》

　　导演：陈雨

　　讲述了中国式田园梦的命运。

　　三组人生，三种结果。坚决反对打农药的主人公面临着商业化无法形成的窘境，果木和蔬菜产量太低，无法应对日常的开销；另外一个主人公因为一场大火使得自己的树林一夜归零，开始跑滴滴，最后，到了丽水出家，以新的方式面对自然和世界。有无逃避的意味非常难说，但无论如何，他回到了某种文化之中，和他最初的追求保持着某种一致性。

　　还有那位种甘蔗的主人公。他的两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待在甘蔗林，不愿意让父亲触摸自己，这里面包含着很多冲突，也使这一乌托邦变得艰难。

　　影片的英文名字“Closer to me”特别有意味，它包含着某种疑问：哪一种生活更接近自我，土地的自我，健康的自我，人的自我？尽管这一自我在面对巨大的资本和滔滔向前的生活时显得脆弱，极容易被折断，但它仍然包含着尊严和人类精神的本质，即，人对美好生活和纯粹精神的向往。

　　《正梦》

　　导演：吉开菜央

　　一食一饭之于人的意义。形式里面包含着某种敬意，对食物本身和生命的。

　　影片有天地之于一人的感觉。一人也可以思考天地。几乎可以说是一花一世界。

　　寺院里人们吃饭时的仪式，你觉得有点过于郑重，甚至有点做作，但是，你却又不由得跟随着人物的一举一动慢下来，去感受食物之于人的意义，以及某种共生感。仪式本身包含着对生命的认知。它也是人类精神的某种生成起源。

　　影片的起因很简单，母亲的去世使得主人公找不到生命的价值，她开始追寻，从肉身开始，而不是从哲学思考开始。这使得一切的追寻最终都不离开物质的依托，即食物，它和人的生命成为本源一体。

　　作者的思考非常大胆，影片的美学方式也很有启发性。轻清、有光亮、有疏离，但同时，也有温暖和爱。

　　似乎转瞬之间，三天就过去了，回想看过的片子，每一部纪录片都非常让人震动，也让人进入一种思考状态。我们看见真实，记录真实，并且思考这些真实，思考它里面所包含的认知、价值以及背后更深的结构性，这是非常严肃的时刻，也是人类精神诞生的时刻。

　　但无论如何，要由衷感谢拍摄这些纪录片的导演们，在观看过程中，可以深刻感受到拍摄本身的不易，那些场景，那些等待，那些时刻，都非常难。当然，最要感谢愿意出镜的、此刻正生活在世界某个地方的那些人们，那个画着狐狸和粉月的女孩，那个背着鳄鱼在沼泽地里走的男人，那个生机勃勃的莽妹，那对爱与理想都矛盾地扭结在一起的夫妇，那努力想让土地干净的几个人，他们是如此勇敢，愿意把自己生活中最艰难、最隐秘的，甚至是最残酷的一面呈现给我们，让我们思考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爱，什么样的生活是值得的生活。

　　我想，这也是纪录片的意义。通过荧幕，大家共同在一起，感受并创造着世界的同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