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莹

　　AI说唱作品《过来人》最近在网络迅速走红，不少人将它的出圈简单归结为人工智能技术的一次成功。但如果仅仅把它当作创作技术革新的样本，便容易忽略作品真正打动人心的精神内核。十位历史人物以说唱形式，轮番倾诉人生际遇，上线一天点赞量便突破百万，评论区最高赞留言只有短短六个字：“唱进心里去了”。客观来看，这首作品的音乐制作并不算精致，节奏并不炫技，编曲也刻意做了留白处理。它之所以能够跨越圈层，引发广泛共鸣，关键在于完成了一次话语姿态的转换：卸下“过来人”的身份，以平等同行者的姿态与当代年轻人对话。

　　它完成了一次对“过来人”人设的祛魅。在现实语境里，“过来人”的身份常常伴随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也是部分年轻人反感“爹味”叙事的根源。这类话语预设了一种不对等的关系，把复杂曲折的人生历程压缩成几句标准答案，仿佛只有成功者才有资格分享人生经验，而那些奋斗路上的碰壁、徘徊、徒劳付出，都被视作不值得言说的片段。经验被绑定在胜利的终点之上，却忽视了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处境。

　　《过来人》歌词中的妙处，就在于打破了这套固化叙事。创作者没有聚焦刘邦、苏轼、勾践等历史人物建功立业的高光时刻，而是撷取他们失意困顿、步履维艰的人生片段。歌中的刘邦，不是高歌大风的一代帝王，而是年近半百仍要承受家人非议的普通人；苏轼，不再是千古传诵的豪放词人，而是被贬黄州、躬耕度日的失意士人。这并非对历史的戏谑消解，而是通过叙事视角的调整，把站在胜利终点回望的“过来人”，拉回到同样会遭遇困境、同样有无解难题的人生旅途中。

　　刘邦征战七年，六年身处败局；勾践隐忍蛰伏数年；司马懿静待时机四十载。历史并没有给出“努力必然翻盘”的简单答案，这恰如现实生活，很少给普通人提供一帆风顺的人生剧本。当“过来人”不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喊话，而是以“我也曾摔过跟头”的同行者身份，坐到听众身旁，便完成了一次对成功者叙事的祛魅。

　　它提供的不是一套“解决方案”，而是一种让人感受到“陪伴”与共情的可得性。音乐不只是旋律与和声的组合，它承载着人内心难以言说的情绪。好的音乐作品，能够跨越语言与时代，为听者提供情绪的安放处，唤起共鸣，抚慰疲惫，让个体的感受被看见、被理解，赋予精神层面的陪伴与力量。共情不同于同情，同情是旁观者的怜悯，而共情是处境相通的懂得。在现实生活中，很多善意的劝导之所以变成精神负担，正是因为跳过共情，直接进入指点说教的环节。

　　《过来人》巧妙绕开了这一现实困境。歌中那句广为流传的歌词，核心要义不在于灌输道理，而在于共同承担：“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它不需要听众多么地感恩与认同，只是坦然道出：你的困顿，我也曾经历。这份心理支持的内核，是告诉无数普通人“你并不孤单”。

　　如今，发声表达愈发便捷，可真正抵达内心、实现深度共情，反而变得愈加不易。很多人背负压力，却难以向身边人完整诉说内心疲惫。聆听这首作品，不必费力解释自己的处境，不必为自己的暂时失利辩解，就能够收获一份情绪安放。有网友听完刘邦屡战屡败的唱段，消解了自己多年备考失利带来的自我否定。这份内心释怀，不是被道理说服，而是被相似的境遇所接纳。

　　音乐创作层面，作品诸多看似“不完美”的处理，都是为这份平等对话服务。常规说唱作品往往依靠强劲鼓点、密集韵脚制造冲击力，而这首作品反其道而行之，编曲做减法，舍弃繁复音色，段落之间留有大量停顿留白，放弃句句金句的炫技写法。这种克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创作取舍。如同现实中深夜交心的交谈，不会节奏铿锵、句句华丽，会有停顿、迟疑，甚至欲言又止。编曲让出空间，节奏褪去密度，本质上是为真实的“诉说”留出位置。

　　人工智能在这首作品中，更多承担工具载体的角色。AI生成人声自带的疏离质感，反而避免了真人演绎容易出现的表演感，让历史人物的声音如同来自跨越时空的远方。创作者没有刻意掩盖技术痕迹，保留语句间自然的停顿与叹息，把技术本身的局限转化为叙事表达的一部分。但要看到，人物视角的选取、叙事立场的把握、共情点的捕捉，这些决定作品灵魂的部分，依旧来自人的思考与体察。技术可以拓宽创作的边界，却无法自动生成打动人心的情感内核。

　　尤为难得的是，整首作品自始至终没有许诺任何捷径与标准答案。杜甫不会改写现实的困境，苏轼不能消解生活的磨难，刘邦也传授不出百战百胜的锦囊。它输出的，仅仅是一句朴素的“我懂”。在“赢学”话语于互联网上不断蔓延，不少人被单一成功标准裹挟的环境下，这份不带功利的理解，恰恰是技术最难批量复制、人心最渴求的精神慰藉。

　　如今，数字技术普及，实现了“人人皆可创作”。流量浪潮来来去去，真正能够沉淀下来的作品，永远是那些能“看见”、能接住真实情绪、打动人心的创作。《过来人》的热度终会慢慢退去，但它带来的启示值得深思：并非所有分享人生感悟的“过来人”，都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有时，愿意俯身并肩，为赶路的人点亮一盏远处的灯，就已经足够温暖有力。

　　（作者系浙江音乐学院作曲与指挥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