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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

“争”观众,先找到情感开关

  ■ 宋磊

  7月下旬宣布撤档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近日重新上映。虽然在重映影片中,它的排片算相当高的,首周末两天都超过7%,但上座率平均只有1.9%,票房增长依然显得动力不足。从一部历史正剧的角度看,影片拍摄得不可谓不好,史实严谨,剧情流畅,人物清晰,场景壮观。但市场的反馈却不得不让我们思考:历史题材适合拍摄动画电影吗?该如何创作市场需要的历史题材动画作品?

  其实,把“第一部”这样的序数词写入题名的电影并不多见。可能片方透过这个命名,一方面,试图告诉观众影片的世界观十分宏大,用一部作品肯定讲述不完,这只是开篇之作甚至只是一道开胃菜,客观上体现了“三国”题材的恢宏气势。另一方面,也想向观众传递某种信心,就是这部作品会卖座,这个系列会延续。这个序数或许既是一种笃信,也是一个承诺。

  关于续作,业内更普遍的做法是,哪怕是再好的题材、再棒的创意,也要先拍一部试试水,市场反响好的话再推出续作,在商业运营上给自己留有余地。1977年上映的《星球大战》系列第一部作品就叫《星球大战》,后面才有《帝国反击战》《绝地归来》以及各种前传、外传。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果第一部立不住,就不会有后续了。

  片方对“争洛阳”的信心可能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三国”在中国人心中的影响力和文化基础,二是其“新文化”系列首部作品《长安三万里》的市场成功。但显然,从目前的票房结果看,我们应该对这两点做深入的反思,或许恰恰是它们,反倒成为“争洛阳”最终市场不佳的原因。

  首先,“三国”这类历史题材的受众基础是否足以转化为好的电影票房?

  有些题材,看似受众基础庞大,但是电影消费的转化率并不高。足球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无论是球迷还是踢足球的人都很多,但是足球题材的电影往往就是卖得不好,需要贴上“功夫”“科幻”等其他元素标签,才能带动票房。国人爱看“三国”并不等于国人会去看“三国”的电影。

  不同的媒介适合不同的题材。电影媒体可能更适合现实、情感、科幻、玄幻这些情绪调动能力较强的题材,单纯的历史题材可能不太适合拍电影,而是更适合在电视上呈现。这是因为历史题材和观众的相关性较弱,做成无需付费的电视剧或许可以定期看看,但要拍成专门买票观看的电影,它的动员力就比较弱了。此外,历史题材往往世界观纵深感很强,来龙去脉复杂,人物众多,很难在两小时左右的电影中展现得很充分,更适合用电视剧去铺开时长,娓娓道来地讲述。

  “争洛阳”就是如此,作为“三国”系列的第一部,它讲的是观众不太熟悉的魏蜀吴三国局势形成前的历史,让本就缺乏情感联结的历史题材影片与观众更加陌生和无关起来。就算让观众通过影片了解了东汉末年宦官与外戚的争斗,了解了曹操与袁绍的羁绊,又如何呢?观众看完影片几乎带不出任何可消费的情感回到现实。

  不同的媒体环境也有不同的适时作品。如今的媒体环境和2023年《长安三万里》问世时已经大不相同了。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下,影视内容极大丰富,传播极为快速,人们的时间和消费越发从大屏转向小屏,观看对象越发从长视频转向短视频。《哪吒之魔童闹海》等影片证明,今天的动画电影必须要具备融入快速节奏、游戏质感、丰富网梗的能力,再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文艺作品形态了。

  “争洛阳”显然是一部相对传统的动画电影。它的内容缺乏让观众亮眼的新意。剧情节奏较缓慢,很多传统的铺陈讲述方式在今天的影院里,难以让观众集中注意力。除了吕布以外,缺少让人看着有眼缘甚至怦然心动的角色。

  如果在红果短剧App中搜索“三国”关键词,作品恐怕超过百部,其中至少有排名靠前的十余部观看热度超过4000万。其实,真正与“争洛阳”争票房的不是档期内的其他影片,而是这些小屏上的短剧漫剧,它们内容更加丰富、创意更为新奇、创作更加自由、观看更为便捷。它们抢走的不仅是票房,更是消费者的时间和习惯。

  但是小屏上的这些内容往往又难登大雅之堂,大尺度的改编很难在电影上呈现,于是在历史题材改编动画电影领域呈现出一种创作“两难”困境:改编大了,会被质疑过度娱乐化、虚无主义;原汁原味地拍,又显得动员力不足,没什么人爱看。

  其次,《长安三万里》的市场成功从创作上看,可复制的经验究竟是什么?

  《长安三万里》的成功首先得益于其内容创作的出色。在神话玄幻题材作品林立的市场环境下,其写实性的创作风格呈现出一种差异化的质感和吸引力,让人误以为其他历史题材作品也可以通过复制这种写实性来取得成功。

  事实上,《长安三万里》真正的经验应该是,在历史题材创作中找到历史之外的第二元素。“诗词”就是《长安三万里》在讲述唐朝历史过程中的第二元素,是这个元素构筑起影片与当今观众的情感联结。谁不是从小就开始背诵唐诗呢?大家从诗歌中体会中国人的文化认同,更是共同回味背记诗词的成长经历。再加上用动画的创意手段对诗词这一元素进行了创造性转化,形成了颇具想象力的画面,将盛唐、长安打造成中国人文化上的心灵归宿。

  其实,敢于创作“争洛阳”这样一部历史正剧,已经是中国动画电影史上很了不起的一次尝试了。可以想见其难度有多大,需要展现复杂交揉的历史背景,刻画众说纷纭的历史人物,还要在短时间内高度浓缩。

  影片中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比如通过市井儿歌展现民意,这是此类历史作品中往往会被忽略的部分,说明影片在刻画英雄的同时,也兼顾了人民性。再比如通过开篇在麦丛中曹操与袁绍面对追击时的不同反应,侧面映照了二人一个机智、一个保守的不同性格,与其后续不同的人生抉择形成照应,等等。可以说,如今1亿元上下的票房,绝对无法体现创作人员在作品上倾注的匠心。

  然而,略显遗憾的是,“争洛阳”没有从“三国”历史中找到可被消费的第二元素,更没能借此构筑历史与今天的关联,这自然也反映在观众消费意愿的暗淡上。或许恰恰是因为它太过“历史正剧”,才使得作品失去了动画特有的想象力与创意性,失去了与观众的情感联结,失去了与这个快节奏的消费时代相适应的内容呈现方式。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票房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但却留给我们关于历史题材如何拍摄动画电影的宝贵思考。历史题材动画电影的创作要找到历史以外的第二元素,这个元素必须能够打开让观众共情的情感开关,成为今天的观众从小屏中跳脱出来前往影院的理由。

  如果还有“三国第二部”的话,我们希望看到一个全新的三国世界。

  (作者系中国动漫集团研究院执行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