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中国美术学院百年重大学术项目之一“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幕。展览集结了法籍华裔艺术家朱德群（1920-2014）一生的重要作品及文献约260件，其中油画作品107件。

　　■ 高世名

　　朱德群的艺术植根于华夏千年文脉，以中国传统人文精神，融合欧洲现代绘画手法，形成熔铸古今、汇通东西的创作路径，丰富拓展了世界现代艺术的表达范式。他用抽象的语言演化森然万象，又从万千气象中生发出一个纯然自我的绘画世界。

　　朱德群在国立杭州艺专求学时期，奠定了对现代艺术的感知。1930年代的艺专是一个文学、美术、音乐、戏剧等多种文艺共生的现代精神场域。这股丰沛的文化能量，滋养了朱德群、赵无极、吴冠中等一代杰出的艺术学子。

　　彼时的杭州艺专，既有深厚的中国文化传统，又是国内少数系统译介欧洲现代文艺的阵地。李金发是中国象征派诗歌的开山者，林文铮负责艺术理论与美学讲授，他亲自翻译了波德莱尔的《恶之华》；林风眠、吴大羽的艺术观念与后期象征主义深度共鸣，德拉克洛瓦、柏辽兹、肖邦的音乐美学被持续讨论；此外还有李树化教授音乐、李朴园创排戏剧、孙福熙讲授文学……在吴冠中的回忆里，校园里传阅着波德莱尔、魏尔伦、马拉美、瓦雷里的诗篇，艺专仿佛人人都是诗人。西子湖畔，各类文艺跨界融通、不同风格交相辉映，为朱德群的艺术启蒙提供了最丰厚的土壤。

　　象征主义认为艺术是宇宙与心灵之和弦，在波德莱尔的诗中，自然是一座神殿，艺术家穿过象征的丛林，以无限之物的扩展力量，歌唱精神与感官的热狂。浪漫主义音乐重视情绪的流动、光影的明暗起伏，把内在生命感受转化为声响的诗。德彪西的印象派音乐与象征派诗歌共生，依靠音色、节奏、和声演绎出心境的幽微、澄澈与朦胧。在1930年代的西子湖畔，线条演化旋律，乐音绘出意象，色彩焕发诗情，正是日后朱德群画面上“色彩流动、光影交响”的源头。象征派诗歌追求形式自身的精神震颤，浪漫派音乐追求情绪在时间中的自然流淌，二者共同塑造了朱德群的审美理念：绘画之目的，在于探索“纯粹的感性形式”；艺术之根本，在于致力“内在生命的感性显现”。

　　朱德群多次提到：绘画体验就像聆听音乐，画面中色块之排布、笔触之奔涌、光影之隐现，正如乐曲的变奏与和声。他的画不是图解音乐，而是以视觉媒介演绎音乐的跌宕与绵延，他所追求的，是那种时而爆发、时而沉静的生命律动。朱德群对于音乐的兴味贯穿终生，他以五联屏《自然颂》致敬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创作巨幅作品《复兴的气韵》时，他反复聆听《田园交响曲》，试图“用贝多芬的诗意捕捉春天的韵律”。

　　20世纪中叶的巴黎，是欧洲战后各类思潮的中心，达达与新达达、超现实与荒诞派、存在主义、情境主义、潜在文学工场，还有电影新浪潮……一浪接着一浪。但在这些艺术潮流之外，法国文艺界却始终保持一种对美学、抒情和感性的顽固的珍重，始终存在一个优游独立的“美学乐园”。正是在这个“乐园”中，朱德群演化出一个纯粹而独特的绘画世界。

　　在巴黎，朱德群将早年对现代诗歌和音乐的感知，落实到油画媒介，又以东方诗性收束欧洲抽象表现的喧哗与躁动。所以，他的画布上，就有了物象隐约的回响、色彩的情绪张力、即兴奔涌的书写、蓬勃生发的气象。他的色彩随笔触在画布上展开，如同乐曲的起承转合，时而激昂，时而静谧，恍兮惚兮间完成空间向时间的转化，同时又奇妙地应和着中国传统美学的气韵与意象。他的画面上，画笔涂抹之际，应和着天地万物的呼吸；光影变幻之间，绽放出自然造化的生机。

　　朱德群的绘画所示现的，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洞唯美，而是将所有叙事与形式、概念与情思转化为光与色、空间与运动的感官形式，让作品成为一个自我演出的感性的宇宙。他的抽象不是简单地抛弃自然，而是剥离物象外壳，以色彩、笔触、光影、韵律这些纯粹形式，捕捉大块噫气、天光云影背后的生命律动。如果眼前的自然世界只是存在之面纱，他就要凭借抽象绘画这一自由而纯粹的形式，去叩问这道面纱之下那不可见的精神世界的风景。

　　许多人会将朱德群与赵无极的作品进行比照。赵无极的画面呈现天地本源的苍茫幽邃，忧郁内敛，沉潜于虚空；朱德群的画则更加抒情，更具音乐性，满蓄着书法点划的生发之力，光色斑斓，自然灵动。赵无极的抽象释放出鸿蒙初开之际的渊默与雷霆，朱德群所感应的却是一个“并非冷漠的大自然”，他从中采撷出一首首气韵流转、光影璀璨的生命诗篇。

　　朱德群最值得我们学习的，是一种绘画的快乐——那不是浅层的感官愉悦，而是一种自由生发的快意、身心交感的欢情。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讲，快乐是生命对自身的肯定，是挣脱束缚之后心灵的狂欢，是生命本真状态的澄明。绘画唤醒生命感受，艺术能够安顿身心，文艺的使命就是让人间活泼起来。艺术的快乐、快乐的艺术，在生活节奏快、压力大的今天，至关重要！朱德群的绘画是快乐的艺术，所以他的作品用色通透、笔法舒展、意态从容、悦人眼目；朱德群带给我们的是艺术的快乐，观众可以跟随他的笔触与色彩抒发情志、铺陈生机、礼赞生命, 收获绘画的快感、人生的快意、创造的快乐。

　　（作者系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