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国辉

　　2026年9月8日晚，董建华先生不幸辞世，享年89岁。他的一生，与香港航运业的腾飞、顺利回归祖国及“一国两制”的初期实践紧密相连。

　　作为一名宁波人，又曾在舟山工作、在省政协任职，我有幸结识董先生，近距离聆听他的悉心教诲。在我心中，他不仅是香港特别行政区首任行政长官，更是杰出的舟山乡贤、宁波帮的卓越代表，以及全国政协的领导和前辈。这份多重身份的交集，让我对他多了一份难以言表的亲切。回首往事，我曾四次与他相见交流，那些珍贵瞬间至今历历在目。

　　一

　　第一次见到董先生，是在2009年早春二月的香港中环坚尼地道28号。彼时我担任舟山市市长，率团赴港参加舟山同乡会春茗茶会并开展相关考察。

　　19日下午，我们如约来到一幢掩映在葱郁树木后的百年小楼，外墙上的铜牌写着“香港特别行政区前任行政长官办公室”。走进会客室，只见乳白色的房间里高悬着特区区徽，桌上并排插放着国旗与区旗。下午四时整，刚开完会的董先生准时出现，与我们一一握手。一声声亲切的“侬好”，瞬间让屋内暖意融融。乡音未改，鬓毛已衰，那一刻，他不是叱咤风云的政治家，而是一位见到家乡人格外欢喜的慈祥长者。

　　刚一落座，他便回忆起1990年和2006年两次回舟山的情景。“那时候还要坐船，现在那五座桥造好了吗？”当得知舟山跨海大桥即将建成通车时，他十分高兴，连连点头。董先生问得极细，从大桥长度到通车车程，从沿线岛礁到桥下海水，仿佛要把家乡的每一寸变化都装进心里。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故乡永远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汇报舟山发展情况时，我说：“今年GDP目标是增长11%，力争12%。”董先生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不得了，充满勇气！”短短8个字，是惊讶，更是赞许。他深知当时正值全球金融危机的惊涛骇浪之际，舟山能有此增速实属难能可贵。

　　当听到舟山海洋经济总产出已达1000亿元时，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虽然沿海多地都有港口和岸线，但舟山区位优势明显，港航资源储备丰富。这么好的条件，发展临港大石化、船舶修造、水产品加工和海洋旅游，大有作为。”他特别强调，金融危机影响深远，既要估计困难，更要依靠自身优势增强信心。

　　他坚定地说：“你们现在走的路线就是在寻找出路，祝贺你们！”这话语里，是一位游子对故乡最深的懂得，更是一位智者对家乡发展方向的由衷肯定。

　　最让人感动的是他对浙海职院的特殊牵挂。这所学校倾注了董氏家族的大量心血。他问得格外仔细，我向他汇报了学校规模扩大、省市领导重视以及学生就业等情况。董先生听得十分认真，突然关切地问：“毕业出来是不是可以全部用到？”

　　当得知80%的学生在校期间就能取得适任证书，且除了进入东方海外公司，还在多国船企担任船长、轮机长时，董先生欣慰地笑了。

　　他动情地说：“感谢家乡人民帮国家培养人才！”随后又语重心长地嘱咐：“同时也要解决学生就业问题，为国家分忧。航运业虽有困难，但高素质船员总体仍不够；造船业虽有起伏，但那是周期性调整，不要怕。要抓住机遇，培养高素质的航海和造船业人才。”

　　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说，海洋强国的根基在于人才，人才的培养在于教育。这份嘱托，至今仍在浙海职院师生中口口相传，成为一代代航海人奋发进取的精神动力。

　　二

　　第二次见到董先生，是2013年3月11日晚。当时我刚从舟山办完市长交接手续，回到全国两会会场，准备会后赴省科技厅工作。借着出席全国两会的难得机会，我去北京贵宾楼饭店拜访了他。那晚的交谈从晚饭后一直持续到深夜，董先生毫无倦意，侃侃而谈，仿佛要将毕生思考倾囊相授。

　　我转达了时任浙江省委领导的问候，并代表舟山市委、市政府祝贺他第三次高票荣任全国政协副主席。我向他赠送了刚出炉的《浙江舟山群岛新区发展规划》文本，重点介绍了新区建设及探索建立自由贸易园区的构想。

　　董先生反复翻看《规划》，不时点头：“这个规划很好。舟山有无法复制的地理环境，就在祖国的东大门。一定要好好设计，好好做。”他分析道，国家未来十年发展潜力巨大，十年内经济总量还将翻番，中国将成为全球最大的贸易国，这都是舟山的好机遇。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神情凝重：“不过你们要小心，以后情况变化会很大。”他以矿砂中转和钢铁产业为例，提醒家乡人不要盲目跟风，要眼光长远，看清产能过剩的现实；他又谈及炼油与页岩气，指出国际能源格局正在剧变，美国页岩气革命正在重塑全球石化产业布局。“做得太早，挤在里面，成本没有人家便宜，自然没有竞争力。时间要看得很准，不能太早去做。”

　　他不是一味鼓励大干快上，而是以历经国际风云的政治家眼光，帮家乡人在热潮中保持清醒。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特别提醒要高度重视生态环境保护：“这些东西都是有污染的，最好同旅游、休闲的东西分得很开。现在有了这样好的天然环境，无人可代替。”谦虚之中见真诚，谨慎之中见深情。他深知那片碧海蓝天是祖辈留下的无价之宝，发展绝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

　　那次长谈中，他还谈到了国家海洋战略。他提到200海里专属经济区及国际海底资源开发的前景，鼓励舟山争取建设大洋深海勘探前进基地，为国家作更多贡献。他语重心长地说：“单单靠陆地资源是不够的。希望你们能在海里找到清洁能源，解决水的问题，还是要靠科技、靠海洋。”

　　临别前，我受时任舟山市委书记孙景淼委托，邀请他担任新区决策咨询机构的主席。他笑着说：“我年纪太大了，75岁了，现在也还是很忙，怕是不行。我考虑一下，也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人选。”当我邀请他回乡走走时，他感叹道：“2005年退下来时就想走遍全国，现在看来做不到，还是忙得很。希望自己能够在不久的将来，看到家乡成为中国最富裕最美丽的新区。”

　　“我年纪太大了”——这是谦逊；“我考虑一下”——这是负责；“希望看到家乡成为最美丽新区”——这是深情。一位为国家操劳大半生的长者，晚年依然心系故土，这份情怀怎能不让人动容？

　　三

　　第三次相见，是2017年10月。我受科技部邀请赴港参加首届创新周，经老乡牵线，与宁波、舟山代表团一同拜见了董先生。公务繁忙的他，依然在那座小楼、那个会客厅里，保持着那份和蔼、慈祥与亲切。

　　第四次相见，是2018年。当时我已到省政协工作，得知他率香港全国政协委员到浙江视察，便借工作便利去他下榻的饭店陪他共进早餐。一方面看望叙旧，另一方面也想借助他的威望推动港浙教育科技合作。董先生不仅热情回应，还表示会向时任特首林郑月娥转达我的建议，让我深感温暖。

　　惊闻董先生辞世的噩耗，悲痛之余，这四次珍贵的瞬间愈发清晰，他的谆谆教诲也在我心中激荡起新的回响。

　　如今，想起他“希望看到家乡成为中国最富裕最美丽的新区”的期盼，心中涌起无限感慨。海风依旧，潮起潮落，舟山正向着那个目标一步步迈进：跨海大桥早已通车，新区建设日新月异，自贸试验区改革硕果累累……舟山正以崭新姿态屹立在东海之滨。

　　董先生那份跨越时空的乡愁，正如东海上的灯塔，照亮着舟山前行的航程。

　　董建华先生是舟山的儿子，是香港的骄傲，更是国家的栋梁。他对家乡的爱，就在那一句句“侬好”的乡音里，在那一遍遍问及家乡变化的牵挂里，在那一次次为家乡出谋划策的真诚里。

　　海风长忆，岁月如歌。舟山的每一座岛，都记得那位游子的叮咛；东海的每一朵浪花，都藏着那位长者的深情。

　　董先生，您一直希望看到家乡成为“中国最富裕最美丽的新区”。我想，通过一任又一任舟山市委、市政府团结带领全市人民改革创新，假以时日，东海之滨的灯火，一定会堪比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甚至更加璀璨。而您脸上欣慰的笑容，将是舟山最美的风景。

　　潮起东海，风正帆悬。董先生，家乡人民永远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