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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沧海怀屿

  ■ 叶青

  卑尔根,这是一座风光旖旎的峡湾滨海小城,虽靠近北极圈,但受北大西洋东部暖流的覆盖,冬季没有酷寒,是挪威最温暖的城市之一。

  漫步卑尔根港口,几十幢人字顶三层木屋临水而建,建筑群沿着缓坡向山体延伸,红黄蓝绿白的尖顶排列紧密,如同眼前的一道彩虹。这片区域,曾是十四至十六世纪北欧商业联盟设在挪威的海上商站,现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此流连忘返。不远处便是著名的卑尔根露天鱼市,我品尝了挪威峡湾渔船刚靠岸便送上摊位的元贝、三文鱼和北极甜虾,海鲜原汁原味,激荡味蕾。

  那一刻,我触景生情:这般被世人关注的亚极地风貌,这般被人类珍视的文化遗存,这般被旅人追捧的人间烟火,与我远在万里之外的故乡玉环,二者互为镜像,神貌何其相近。

  玉环紧邻东海,三面环海,虽属亚热带季风气候特征,但夏有东南海风带来的凉爽,冬有海陆风的缓冲,具有冬暖夏凉的海洋性气候特征;玉环最南端的东沙渔村景区,有近两百幢古石屋,历经海风与咸潮的长期侵蚀,风骨依然,斑驳的石墙浸尽百年风雨,错落的屋宇承载着渔家岁月,沧桑却柔和,这些建筑多处被列为历史遗存;玉环坎门港在明代即是重要渔埠,十六世纪已成为岁贡冰鲜渔课的要地,清代有闻名遐迩的商号;玉环鸡山岛上依山而建的百年石屋,面海而立,层层叠叠,房屋外墙呈现粉、蓝、黄、绿的色彩,既有马卡龙色系的柔和,又有色彩斑斓的明艳,如同山海联手编排的治愈系童话。东海披山洋的冷暖洋流在玉环海域交汇,滋养着丰饶的海产,家乡的鱼虾蟹贝,自浪尖奔赴舌尖,带着原始的鲜、本真的甜,以及充盈的微量元素,一味独冠诸海。一场异乡的山海相逢,骤然刷新我对故乡的认知维度。

  我长于东海之畔的玉环岛,日日听潮起潮落,赏渔舟唱晚。海于我,是日常,是烟火,是外婆灶台边的海味鲜香。一直以来,我曾以为故乡山海寻常、风味寻常,渔家的质朴与坚韧,亦是世间寻常。殊不知,同样是海屿岛之城,同样是依海而生的子民,北欧的山海被全世界看见、被全世界认同,而东海之隅的玉环,同样拥有温润的烟火、绵长的渔耕文脉,却长久静默在山海之间,少被世人熟知。我陡然惊觉,我对故乡的领悟,错失千百年。我想将这份过往一一捡拾,焐热心怀,觉醒笔端。

  这片土地上最动人也最能被感知的,是她有着十七种方言分支,呈现出多元的语言风貌。

  千里相隔,文脉未断,故园先民南迁,渡海迁徙,多地辗转,把纯正的中原古音、古韵,完整封存在玉环的山海烟火里。无论是主流方言太平话,还是闽南方言坎门话,抑或是吴语瓯江片温州话,都保留着古汉语的鲜明特征。悠远而丰茂的语言根脉,滋养出一方繁荣厚重、兼容并蓄的人文气象,更孕育出玉环人海纳百川的胸襟、闯荡四方的胆魄、敢为人先的气概。

  我始终深深眷恋故乡的闽南乡音,年岁越长,乡音越浓,它时刻提醒我根在何处。

  多年前的一日,我来到福建泉州,第一次伫立在崇武城门之前,白色花岗岩斑驳千载,海风裹挟着熟悉的闽南古韵扑面而来,抬脚跨进城门的刹那,我思潮翻涌,泪流满面。无人告知缘由,无从解释心绪,似是山海共振,似是血脉苏醒,一种穿越百年的宿命感,瞬间将我淹没。

  在古城,我遇见一位闲坐海堤的渔民长者,便想与他交谈。果然乡音无隔,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们聊了许久,我说起我的外公,说起他昔年与林氏兄弟驾船闯海、远赴南洋,带回外婆心心念念的白糖、罐头、各式点心;说起他舟楫劈浪,捻绲垂钓谋生,每年休渔,船泊崇武,以桐油灰填缝,以桐油保养船体,加固舟楫,抵御远洋风浪,年年返回,他都会带来闽南蜜饯,有甜油柑、咸橄榄、冬瓜糖、金橘饼,那是我儿时真切尝过的甜,心底永远留存的暖。

  我缓缓诉说,长者静静聆听。海风拂过堤坝,老人的目光穿过岁月的烟云,指向远处堤外:那是当年各地渔民修补钓船和舢板的地方;他又指向南门,那里有林氏古厝群,建有林氏宗祠。乡音潺潺,往事缓缓,滔滔不绝之间,时空渐渐模糊、重叠、交融。

  所有思念、溯源、告白,尽数倾泻在这一场乡音乡韵中。我终于知晓:方言是最短的归途,血脉是最深的缘分,山海纵然相隔,但薪火相传的根与魂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