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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蝉噪秋逾近

  ■ 曹文远

  最近,从皖南的徽州,到苏州的常熟,在江南山水间游走,虽然烈日炎炎,舟车劳顿,步履匆匆,但有山水风景和人文典故滋养着,心情却很是悠然自得,旅途很是轻松,是名副其实的“逍遥游”。

  江南山水因地域不同,风味与景色也各有不同,但蝉鸣声却如出一辙,绝无人类因地域不同造成的语言和口音各不相同,真可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尤其是在江南,有的只差几里路,甚至只隔一座山、一条河,彼此就听不懂对方的方言。哪像这蝉鸣,东南西北皆一个音色、声调,好像是蝉界的“普通话”,到哪里都能听懂。

  古人早已洞悉蝉的纯粹,虞世南落笔“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道尽蝉栖高枝、鸣声澄澈的特质,也让蝉成为华夏文人心中高洁通透的夏日灵虫。有趣的是,蝉类唯有雄成虫能够鸣唱,雌蝉静默无声,岁岁盛夏响彻天地的蝉鸣,皆是雄蝉奔赴盛夏、寻觅知己的深情吟唱。

  徽州三阳古镇的梅溪边,三百年的枫杨树高大繁茂,蝉鸣因树的高大、葱郁,听起来更加空旷、辽阔、幽远。这时才体味出“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意境。常熟沙家浜的“劳模植树林”,林密蝉鸣层层叠叠,一浪更比一浪高,似乎在追着你的耳朵叫,此时才能感受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独特。尚湖太公岛,蝉鸣声因岸柳垂丝,更加婉转缥缈,贴着湖面,要揭出一张水的皮,给你清凉一夏。

  南朝萧统曾言“夏蝉声清,逾于春鸟”,夏日蝉鸣不似春莺细碎婉转,却自带磅礴生机,临水而鸣时,水声、风声、蝉声相融,便凑成了江南盛夏最动人的天籁。

  小时候的盛夏,最喜干的一件事就是捕蝉,是独属于盛夏的野趣,古人亦爱这份童真,“童稚携竿黏晚蝉,绿荫深处戏流年”,寥寥数字,便复刻出我们儿时追蝉、捕蝉的鲜活模样。蝉天生自带趋光性,暮色四合之时,若在树下燃一点微光、轻敲树干,蝉便会纷纷振翅扑向光亮,这般灵动习性,为夏日捕蝉添了不少趣味。

  黄昏时分,蝉才是大显身手的时候。它们的叫声不再是单一的、持续的嘶鸣,而是有了腔调。比如有的发出长长的“的溜——的溜——”长调,悠远绵长;有的是间歇性的脆响,声色清亮如磬,清脆悦耳;有的婉转如歌,高低错落、悠扬婉转。总之只有黄昏时分,暑气渐消、晚风轻拂,蝉鸣才会褪去白日的燥热凌厉,多了几分温柔韵律,才能打动儿童的耳朵,走入稚嫩的心灵。“夕阳吹柳影,晚蝉鸣翠微”,暮色斜阳、晚风柳影,伴着错落婉转的晚蝉鸣唱,正是盛夏黄昏最治愈的景致。

  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再听蝉鸣,似乎多了份理解与释然。

  一只蝉从幼虫到成虫,要三到七年时间,部分周期蝉甚至需要蛰伏十余年,在黑暗泥土中默默扎根生长,历经数次蜕皮蜕变,耐住无尽孤寂,抵御地底寒凉与蛰伏磨难,等它破土而出、完成脱壳蜕变,成为一只真正展翅的蝉,冲破土层、登临高枝,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发出如此振聋发聩、震撼心灵的强音。蝉的蜕变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修行,千百只蝉蛹破土,最终能顺利脱壳、振翅鸣夏的寥寥无几。它腹间薄薄的发声膜,每秒可高频震动数百次,鸣声响度可达百分贝以上,用尽全力唱响短暂的盛夏,这般坚韧与热烈,令人心生敬畏。

  古往今来,文人皆颂蝉之高洁、赞蝉之坚韧,骆宾王身陷囹圄仍作《在狱咏蝉》,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喻蝉,借蝉抒怀,可见蝉在中华文化中,从来都是坚韧、清白、向阳而生的象征。如今再闻蝉鸣,除了满心敬佩,我只能静心用心倾听,再不敢像小时候那样无知无畏地去捕捉和打扰,半生阅历终让我懂得,万物皆有灵,众生皆有修行,学会倾听、懂得敬畏,是一种美德,更是需要一生去修行的人生必修课。

  本以为“立秋”过后便不再经受高温的“烤验”,然而,当我们走出家门,却发现热浪依然滚滚,扑面而来。因此民间便有了所谓的“秋老虎”一说,这段时间气温往往还会变本加厉地反扑,昼夜温差小、闷热难耐,甚至会持续一到半个月,因而民间才有“立秋不是秋,热到白露头”的经典俗语。不过,从蝉鸣越来越褪去尖锐的叫声中,我们能感受到秋的脚步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