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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考古人的吃

  ■ 徐新民

  每个人都要吃饭,吃多吃少,吃素吃荤,各有喜好。然,考古人的吃有点豪。

  在吉林大学读到大三,去黑龙江省肇东四站镇七棵树村田野实习。有次改善伙食,晚上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白菜还是从哈尔滨带去的。我这个南方憨小子,只在湖州吃过周生记大馄饨,上大学前压根儿没见过更未尝过饺子,也没见过和面擀皮包饺子。端上桌子的饺子,没有汤,饺子下肚还得喝饺子汤,学北方同学样,嚼生大蒜,把我辣得不行,吃完40多个饺子,胃里不停倒腾,一个个饱嗝响脆地吞吐出来,先把自己掀翻了。

  我们4个同学住在一位大爷家里,不懂烧炕,炕是凉的。又恰逢雨季,土炕又潮又凉,后果就是腰开始痛了,回到吉大,去校医院诊疗,医生说是落下了风湿,配了虎骨酒,每天一小口,酒量就这么高涨了。

  临离开前两天,房东大爷说要请我们吃饭。婉拒不了,我们4个同学凑了10元,到镇上买了花生米还有一个罐头,又到村小卖部买来啤酒。那天下午,大爷忙碌着,揭开大锅的那一刻,鱼和茄子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阵阵腰痛。问大爷哪来的鱼。大爷笑着说:“一大早去江边买的鲫鱼,这段时间松花江发大水,鱼多。”炖的时间长了,鲫鱼基本无形,茄子也成糊糊状。可我们依旧吃得很香。这是在东北4年,唯一一次吃鱼。席间,我们把在镇上买的半导体收音机,送给了房东大爷。

  我班毕业实习分成三组,一组留在东北,一组在河南,最大的一组去山西省考古所的侯马工作站。

  在侯马工作站食堂,几乎没有蔬菜,做饭阿姨每天雷打不动的一道菜,是切得方方正正的凉粉,凉粉本无味,须得蘸着醋。天天蘸醋凉粉,绝对降维打击南方人。

  最好吃的,能让我念念不忘的,非韭菜鸡蛋卷饼莫属。阿姨先把面团摊在案板上,擀成薄面皮,再将韭菜鸡蛋馅均匀铺在面皮上,卷成圆条状,切段,放进笼屉里,隔水蒸熟。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清香扑鼻,每人两段,想多吃一段,没有!大概10天才能吃到一回这卷饼,馋虫在喉咙里时不时挠痒痒。除了器物排队做卡片,最让我上心的,是计算哪天又能吃韭菜鸡蛋卷饼。离开侯马后,这么好吃的韭菜鸡蛋卷饼,至今再也没吃到过。哎呀,又在咽口水了。

  1988年8月,我们5人正式成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一员。入职第二天,就跟随所里老师们去杭州植物园扶正被台风吹倒的大树。然后前往海宁荷叶地遗址发掘。

  荷叶地,是我参加工作之后第一个考古工地,在海宁周王庙星火村。工地离房东钱有高家不远,我们住在楼上,几个人挤在一间。

  我们自带饭盒蒸饭,这个习惯一直沿至1990年发掘龙游仪冢山墓葬。

  我们拿饭盒去米袋子舀适量的米,米是凭粮票在当地买的。再到池塘埠头淘米,饭盒内放水,交给做饭阿姨。水不咋地,但蒸出的米饭吃着还是香的,满满一盒饭,很快就吃光,为啥?整天刮面铲边,体力消耗大,饥饿感杀伤力无穷,吃嘛嘛香。

  1989年,我们参加了龙游仪冢山墓葬发掘。仪冢山附近找不到适合考古队租住的房子,只能全部住在废弃农校的一间宿舍,简单打扫就入住。晚上躺在床上,能见到月光,可别误认“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那种意境。只铺一层小青瓦,没有望砖的屋面,青瓦碎了,仰卧于床,能看到月光钻过破损窟窿,投到地面。当然,是在望日前后,月光最为明亮时,才有幸目睹。

  从农校到发掘区,需要翻过不算近的山坡,但荒凉,夜里绝对不敢独行。好久没有痛快吃肉了,有人提议吃扎肉,有人吹牛一顿能吃半斤肉。那就比赛呗,体现公平原则,每人半斤。为了增加难度,决定必须吃带皮不带精肉的纯肥肉,阿沈、老孙、欢乐、克西还有我,没人反对。于是,欢乐的未婚妻春雅专门进城买来肥肉,半斤一块切好,又从民工那里要来干净的稻草,扎紧扎牢肥肉,放进大铁锅中红烧。中午来不及炖熟软,大家只吃蔬菜,就等晚上的红烧肥扎肉。下午收工,加快步伐赶回驻地,进厨房,一股肥肉、酱油、稻草的混合香味直愣愣灌入鼻腔,饭照旧是用铝制饭盒蒸,取出自己饭盒,舀一勺肉汤浇在米饭上,一人一碗半斤大肥扎肉、一点青菜,嘻嘻哈哈地吃了起来。可一会儿就不对劲了,肉是真的香,可也真的肥,大概吃了一半,就感觉腻,再继续,腻得发慌,夹肉的手势迟缓了许多,我最后剩了小小一块,实在难以下咽。老孙不紧不慢地吃着,不停赞美,是唯一一个把整块扎肉吃完,碗里肉汤也喝完的勇士。

  勇士不是一天练成的,练成了就成猛士。有天,老孙被鱼刺卡在喉咙,他竟然不去医院,而是找来一根细铁丝,两头磨尖,弯成镊子状,高昂着脑袋,对着镜子,自己捣鼓着,硬生生把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了出来。这等勇气,我是没有的。从小在水乡长大,小时候没被鱼刺卡过喉咙,却在工作后,在庄桥坟、上马坎工地和家里屡屡被鱼刺卡住,立即去医院。庄桥坟工地那次,当即去林埭镇卫生院,医生折腾好久,鱼刺仍在。第二天一大早赶去平湖人民医院,一番探究,细心的女医生额头有点汗珠了,好多次让我用纱布裹住舌头使劲外拉,我的眼泪忍不住,不是疼,是忍不住那股子难受。

  1990年冬,发掘萧山跨湖桥,住在厂房里,吃在湘湖砖瓦厂的食堂。我们人人准备一个特大号的饭盆,与工人一样排队买饭买菜。都是毛头小伙子,饭量大得惊人。食堂用铝制笼屉一屉屉地蒸饭,十六两制,食堂师傅用铲分隔成小方块,一块4两,我们平时都吃2块8两,也即10两一斤制的半斤。但是在砖瓦厂食堂,十六两制的量与十两制差别不大。

  不知谁发起,比试谁的饭量最大。那天中午,我们几个照旧要了8两,老孟老赵要了10两。菜是统一的量,很公平。结果我吃了8两,不再加量,败下阵来。老孟10两全部吃完,老赵吃完10两,又追加1两,以11两胜出。老赵这个饭量,至今无法超越。

  其实,考古人的吃,更多的是一种适应,适应当地的习惯。从这个角度理解,考古人是最早批量到乡村品尝农家乐的“城里人”。

  2002年10月,在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旧石器考古学家张森水先生带领下,我们到安吉县调查旧石器遗址。中午,调查组由安吉博物馆邱宏亮带路,步行两公里至溪龙乡政府所在地找吃的。溪龙乡政府边上,有3家小饭店,其中有家“溪龙大排档”。张先生说:“我们在溪龙乡做考古,就要吃溪龙的大排档。”

  溪龙大排档里的陈设简陋,两张四方桌、一张有点摇晃的圆桌。我们5人围着圆桌,简单点了几个菜,炒青菜、芹菜肉丝、西红柿蛋汤,烂糊白菜肉丝最香。饿急了,顾不上菜的味道,狼吞虎咽地吃完。借用店家破旧竹躺椅,张先生在躺椅上休息,偶尔有几许鼾声。我们几个人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小声地聊天,生怕打搅了张先生的梦境。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前往溪龙村石家自然村上马坎岗地。这个岗地将成为开发区,一半岗地已经被推平。在网纹红土剖面中,邱宏亮抠出一块石头,因为不认识旧石器,想都没有想,随手把这块石头丢弃在地,应了“有缘相见不相识”这句古话。就在石头从邱宏亮手上丢出去的瞬间,近旁的张先生眼前一亮,赶紧走过去把石块捡起来,非常典型的单台面石核!浙江第一件出自地层的旧石器就这样被发现了。

  2003年6月1日,发掘平湖庄桥坟遗址,住在钱方根家。厨房,在三层楼房的北面披屋,真正的后厨。主人一家在厨房披屋吃饭,考古队在一楼中间的堂屋吃饭。遇到雨天,菜从后厨端进堂屋,雨水免不了落入菜碗,雨打菜肴,天降甘霖比蜜甜。群丰村人,喜欢用长扁蒲做汤,这也没什么,可偏偏加酱油。于是,本来清甜爽口的扁蒲汤,秒变酱色咸味的扁蒲汤,有点像在绍兴发掘亭山时吃到的梅干菜汤。

  晚上,最多的娱乐是打麻将。冬天夜深,又冷又饿,让白继帮忙用电饭煲蒸南瓜。白继,陕西来的小伙子,瘦高个,白白净净,不似秦地壮实汉子。白继下楼,没几分钟,拿着电饭煲上楼,胆怯又惊慌地说:“电饭煲漏的,没法蒸。”我们一看,好家伙,这电饭煲内压根儿没有放内锅。他直接加水,水从加热盘下面漏下来。幸亏没有插上电源,否则可能短路,打不成麻将。明白了电饭煲漏水的由来,大伙儿笑得出错麻将牌,只能饿着肚子继续打。

  2002年旧石器专项调查,访贤是乡政府所在地,现在并入煤山镇。煤山之所以称煤山,是因为产煤。这煤形成于二叠纪末三叠纪初的第三次生物大灭绝。那里的地质剖面既是二叠系与三叠系界线,又是中生界与古生界的分界标志,为地质史上三个最大的断代“金钉子”之一。在二叠系中含燧石条带,并有所出露。这也就是紫金山遗址出土大量燧石质石制品的前提。

  2014年发掘紫金山遗址,我们考古队住在空置宿舍,宿舍朝南6间朝北6间,中间东西向走廊。我们统一住朝南房间,一人一间一床一桌,从未有过的豪华版配置。宿舍与房东起居的二层四开间楼房相连但不通,厨房在这楼房东面。

  女房东帮我们做饭,大伙儿不吃肥肉,午餐排骨汤或红烧排骨二选一,雷打不动。我们有个小伙伴,两个月体重增加18斤,平均每天长3两肉。好奇?吃肉肯定长肉,更重要的就是房东做菜特别喜欢加油。你能想象吗?一盘绿叶蔬菜吃光,盘内厚厚一层5毫米油,我们用筷子在油里捞菜而非夹菜。女房东让我猜,她爸妈80多岁了,老两口自己做饭,一年吃掉几斤菜油?我使劲猜,终究猜不着,答案是150多斤,平均每天近半斤的油量,把我惊得连回话都不利索了,已然分不清吃饭吃菜还是吃饭吃油。老人身体好,80多岁,每天荷锄去菜地。我猜,要想身体好,油多油少不重要,劳其筋骨才是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