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去克服
钱红莉
■ 钱红莉
有一种受难般的心理,叫“不配得感”。极其悲剧的一种自我认知,简直是一场场自我折磨,终生无法脱敏。
这种“不配得感”,大约脱胎于自卑童年的创伤应激。纵然日后的我们意识到了,但一旦进入具体生活情境,又是一番重蹈覆辙。
以不久前发生的一件小事为例。
为即将出版的一本书写了一则后记,以平实语言交代出编撰这本书的来龙去脉,顺便发在个人公众号上。不多久,出现一条留言:“哈哈,真是可笑。”
生活中不乏遇见,对吧?这若是一个自信强大的人,想必不作二想,一键删除、拉黑了事。
而我的第一反应如若面对一场突降的灾难。一见这几个字,心哆嗦一下。条件反射启动自省程序,赶忙点开后记,重读一遍,不停自我审问:“究竟哪里表达不妥?”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仅仅这一点不自信,便照见了童年的暗伤。
一个认知不全的孩子,一贯得不到父母的肯定、赞美,还总被他们责怪、呵斥。久而久之,他一定会自我怀疑——我也许真的很差吧,甚至会跟着父母一起厌弃自己。
我爸有个战友,分配在乡下某个武装部。一日,休假回来的我爸去战友家做客。回家以后,他将战友家大女儿夸成一朵异彩纷呈的花,什么那孩子的嘴不知有多甜,笑容满面的,见人就喊。末了,话锋一转:“哪像我家这个土基壁子……”
一个敏感、自尊、内向的小女孩,被常年见不着几面的爸爸如此嫌弃地数落着。幼小的我无法突围,转而深陷难言的自卑之中。
小孩子嘛,大人越否定越叛逆。比如,不远处迎面而来一位熟人,若平时,笑笑,打声招呼,肯定可以做到的,但被爸爸呵斥的后遗症,反而宁愿绕道而行,就是不愿与长辈招呼一声。
木讷小孩的反抗方式,分外惨烈,似乎是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好吧,你越数落我,我越偏要不如别人的孩子。大抵如此。除了深陷不能突围的自卑,我们还能开启什么防御机制呢?
这样的自卑心理,半生都不曾克服,以致面对一个蒙面马甲的恶意留言,我竟下意识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妥,还真的又去重读一遍。
太不应该了。等反应过来这一切,我简直要自责起来。一个写作了三十余年的人,一个处处严苛要求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写出一则“真是可笑”的后记?
如此,我又一次获得成长。往后倘再遇见类似恶意,一键拉黑,不屑纠缠。要不干脆问问:“哪里可笑了?愿闻其详。”
一日,在开水房遇见同事,她说气死了,孩子老是丢笔。我顺嘴一句,肯定被别的小孩偷去了。
那一刻,童年往事,闪电般鞭打着我。
小学三年级,刚从舅舅任代课教师的小学转学到我妈身边。一支支好钢笔,陆续被人偷了去。一次两次,我妈忍了,却总是丢,我妈便怪罪起我来:“一支笔都护不住,怎么这么‘哈’(读三声,意为憨笨)哦。”
我也无辜啊,总不能上厕所,也要把笔盒抱走吧。下课了,去操场放放风,不能把笔也带着吧。一次,正上着课呢,忽然瞥见我妈站在教室走廊。课后,她立在教室门口,当着老师的面大声斥责,是谁把钢笔偷走了。我把头埋得深深的,简直要找一个地缝钻,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小偷。往事不堪回首。
终于有一次,一个同学帮忙揪出偷钢笔的人,说:“你这支笔就是她的嘛。”那女同学行止笃定,矢口否认,说是自己哥哥给的。我望着那支熟悉的笔,讲不出一句据理力争的话。甚至,我担心仗义执言的同学声音太大,惹得全班都知道就不好了。万一真不是她拿的呢,这样叫嚷,会坏了她的名声。
也是,有的孩子不仅遭受父母呵斥,甚至还要挨打呢,人家日后成人怎么就自信阳光呢?是我们这些人的神经太过纤弱,禁不起大人的拿捏,便早早折断了?
“不配得感”万万千千,可以说出来的,不过为万千者之一。
一位朋友的先生是博士,很有成就的一个人,却一直处在抑郁状态。先生有一次与她谈心,说的也是童年。一日,家里高朋满座,童年的他花了好长时间解出一道数学题,就非常高兴地冲进客厅,扬着手中的卷子给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看,说:“爸爸,这道题我终于解出来了。”他父亲竟讽刺道:“这么简单的一道题,值得大呼小叫吗?”那是当着多位叔伯的面,呵斥一个天真的孩子。这种打压式教育,可太摧毁人了。也只有具备同理心的人可以共情。
有些孩子神经坚固,是俗话说的“耐糙”,天生具备被父母讽刺呵斥的防御机制,纵然打骂,对他们的心灵,也丝毫构不成伤害吧。
我们不行,需要用一生去克服。
那些年,我爸每每休假回乡,但凡见我与村里小伙伴一起玩耍,总是大声呵斥:“整天只晓得玩!”呱唧呱唧一串连珠炮。我既惧怕,又深觉丢面子。孩子也是有尊严的。
那几年,幼小的我一直以为世上所有爸爸都是这样的凶相。直至有一日,去同村姑奶奶家串门。是黄昏了,但闻姑爹爹轻声细语对女儿说:“你去某某家玩玩去哉。”
那个某某家,将有一个女儿出嫁。吾乡有个风俗,叫哭嫁。每每黄昏入夜时分,妈妈到底舍不得即将远行的女儿,总要哭上一阵子。相邻的女孩们闻哭而来,再陪坐一会儿,也算是提前告别吧。女孩一旦嫁出去,就很少回娘家了。一别永别。
那个黄昏,听着姑爹爹和风细雨的话,我惊愕不已。在孩子的世界里,一直以为所有爸爸都与我爸一样,对孩子的呵斥,一如家常便饭。可是,姑爹爹如此温和地对待自己女儿,竟还主动劝孩子去别人家玩玩。我的整个世界似乎被颠覆了。这一场景,在我幼小的心灵刻下过深深一笔。多年以后,还曾讲给我妈听。我妈说,你爸就跟野人头一样,全村小孩见他都躲着走。
实则呢,我爸对我们姐妹也是极度关心照顾的。我与妹妹时髦的衣裙,都是他出差上海时买回的。每当驳船停靠九江,他总要抽空去当地菜市采买江鲜,冷冻于冰柜,等船靠芜湖港,再拎回给我们补养身体。跑香港、韩国航线期间,每一封家信里,他都要反复叮嘱我妈:三个孩子正在长身体阶段,一定要舍得给他们吃好的。这时,他是一个顾家且非常有责任心的好父亲。
可是,他的厉声呵斥,确乎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
一个人在他的童年期,是非常弱小的。孩子的天空,只有一丁点大。父母的肯定、赞美,可以帮我们撑起一片自信的天空,并早早懂得,我们值得拥有这个世界的美好。
悲剧的是,面对陌生人的恶意,却不知如何还击,竟下意识第一时间反省自己,这才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而面对朋友们的善意,却又深觉配不上。
左支右绌,说的就是我们这类人。
意识到这一步,就当从我们做起,给予孩子多多的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