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逶迤
李俏红
■ 李俏红
天气炎热,周末朋友约我去山中走古道,古道名叫桃岭,据说是浦江通往我老家建德的,一时好奇心起,来了兴致。
古道每个地方都有,曾是先人外出交往、经商、求学、任职的必经要道,现在大多荒芜,偶尔当地村民上山采药、劳作时仍然行走,但作为交通要道的功能早已退化。
桃岭古道宽两米左右,铺着长条青石板。青石板因年代久远,行走人多,表面极为光滑。一踏入古道,凉爽扑面而来。竹海层层叠叠,山风穿竹而来,裹挟草木与溪水的清润,拂去了满身燥热。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古道往上爬,林间不时传来山雀清脆的鸣叫。
行到一个弯处,古道旁侧有一陶然亭,是让人们走累了歇脚的普通凉亭,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我没有去考证取名“陶然亭”是不是与陶渊明有关,但那种“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自然本真,与此处的亭子倒是契合的。
陶然亭与其他凉亭最大的区别在于,亭内靠墙处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茶路会”石碑,刻在石碑上的文字因年代久远已看不清楚,只有“茶路会”三个大字还牢牢地占据着石碑上方。“茶路会”我第一次听说过,不知何意,但凭字面意思猜测肯定是与茶有关。一问,果不其然。“茶路会”原来是早年为行人休憩免费施茶的公益组织,据说早年亭内还有热心人士捐赠的木床被褥,可供错过时辰的路人夜宿。
上坡、下坡都是清一色的石板路。许多石板已经风化,露出了石头内在的肌理。在半山腰一个小村里,我们看到了该村85岁老人珍藏的一套民国时期的家谱。这套家谱共计40多本,放在一个大木箱里,不少已经残缺破损。我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本,吹掉封面的灰尘,小心翻阅着。
书页里,有的名字已经被虫子蛀掉,留下弯弯曲曲的小洞,那些小洞后面的秘密我们永远无从知晓。宗谱上只有男人的名字,提到妻子,只三字,如“娶黄氏”。提到女儿,只有一行字,如“二女,长适朱,幼适周”,只说了她们夫婿的姓。如果男人有几行列传之类文字的,则为家族中显赫之人,那他的女人也会相应多几个字,但不外乎是这样的:“温恭淑慎、衣敝茹荼、襄勉成家。”说的是主妇如何贤德持家。
古时女人不出远门,古道上南来北往的都是在江湖上讨生活的男人。但每一条古道的尽头,肯定有女人翘首以待的身影和日日期盼的目光,还有那个让男人在外一直牵挂的家。
家谱是从宋代编写到民国的,中间无穷变数。可古道旁的那一汪水,还是如早年一样清亮,仿佛所有走过的人,依然会停下来,看一眼,掬一捧,然后离去。他们离去时,也曾回转身再望一眼,像今日的我们,我们也终将像他们一样离去,甚至无法成为家谱里的一行字。
老人介绍,桃岭又名“逃岭”。当年“长毛”(太平军溃兵)、“北佬”(北洋军阀孙传芳溃兵)和日本鬼子来浦江时,城里人都从这条古道逃进山躲避。后来才改名为桃岭,但我翻看家谱发现,这条古道在谱册上记载就是叫桃岭,从来没有换过名字,而人们口中说的“逃岭”想必就是那些战乱年代,古道特有的称谓。
一场雨会很快冲刷掉我们的脚印,仿佛我们从未来过。古道在山间,依然草木葱茏。
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古道曾经是各种风俗文化的发源地,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地域会出现不同的古道文化,而这些绚丽多彩的古道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犹如一叶叶饱经风霜的小舟,承载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
我希望,桃岭再也不会是“逃岭”,而陶然亭永远是陶然亭。“古道”的另一种解释是——古代信实忠厚的道德风尚,比如“古道热肠”,而“茶路会”正体现了这一含义,两者相得益彰,让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