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蔚文

　　县域是国家治理的基本单元。随着城镇化、市场化、人口流动持续深化，县域社会正在从相对稳定的熟人社会，转向高度开放的流动社会、陌生人社会和多元社会。民众的生产生活形态更加丰富，利益诉求更加复杂，传统依靠血缘、地缘和单位纽带维系社会秩序的方式逐渐弱化。如何在流动中形成稳定，在多元中形成认同，在差异中实现共处，成为县域治理现代化必须回答的重要课题。

　　“义乌发展经验”正是观察这一课题的一扇“窗口”。作为“世界小商品之都”，义乌因市场而兴、因开放而盛。这里商贸活跃、人口集聚、流动频繁，本地居民、外来建设者、外籍客商等共同构成了高度开放、多元交织的社会。但经济联系并不会天然生成社会联系，人在一座城市生活也不等于真正融入一座城市。面对高流动、高开放、高异质的治理环境，义乌的创新探索不是简单加强管理，而是以融合促联结、以服务聚人心、以协同增效能，在和谐相融、互动共处中提升县域治理现代化水平。

　　探寻以融合促进联结的实践路径。义乌县域治理最鲜明的特点，是把“融合”作为贯穿治理和建设的主线，在市场、社区与人的互动中，推动多元群体从空间共处走向社会融入，从利益连接走向情感认同，从分散参与走向共同治理。

　　第一，以市场纽带促进社会联结，把“市场共同体”转化为“县域共同体”。市场是义乌最大的特色，也是最重要的社会组织场景。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人因小商品贸易、电商物流、跨境采购而汇聚义乌，形成了密集的经济网络。但市场关系主要依靠交易、订单和契约维系，如果缺少生活层面的交往和公共层面的参与，人与人之间仍可能是“生意上熟悉、生活中陌生”。义乌的经验在于，把市场中形成的经济连接延伸到社区治理、行业服务和公共生活之中，使市场主体不仅在这里做生意，也在这里生活、参与、融入。由此，市场不只是经济增长的发动机，也成为社会融合的重要入口。

　　第二，以公共服务优质共享促进民生普惠，把“人随市场来”转化为“人因服务留”。流动人口能不能留得住、融得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县域能否提供稳定可及的公共服务。面对外来人口的大量涌入，义乌积极推行“外来人口本地化”政策，逐步使外来建设者享有市民待遇。围绕就业创业、子女教育、医疗卫生等现实需求，义乌推动公共服务向基层延伸、向流动人口覆盖、向新业态群体贴近。服务越精准，融入越深入；服务越共享，县域共同体基础越稳固。

　　第三，以美丽义乌建设促进空间融合，把“商贸之都”建设为“宜居之都”。义乌的县域特色在商贸，但基层治理不能只围绕市场运行展开，还必须回应人在城市中的生活需求。面对环境资源日趋紧张的刚性约束，义乌抓住资源利用这个源头和产业结构调整这个关键，积极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建设美丽义乌。干净有序的街巷、便捷舒适的公共空间、宜居宜业的社区环境，不仅提升了城市品质和吸引力，也为居民参与、邻里交往、社区活动提供现实载体。

　　第四，以新老义乌人和谐相处促进身份融入，把“外来人口”转化为“共同建设者”。流动社会最需要破解的，是群体边界和身份隔阂。身份融合的关键，不是取消差异，而是在尊重差异中形成共同归属。义乌长期以来形成了开放包容、敢闯敢试、重商守信的气质，同时通过社区活动、协商议事、文化交流等方式，为新老义乌人创造共同参与的场景，让不同群体在共同生活中增进理解，在共同事务中形成认同。新义乌人不是县域发展的旁观者，而是市场繁荣的参与者、县域建设的贡献者、基层治理的合作者。

　　第五，以多元主体共治促进治理协同，把“政府管理”拓展为“社会共治”。义乌市场发育充分，商会、协会、行业组织、社会组织、志愿力量和社区骨干资源丰富，这是义乌基层治理的重要优势。针对流动人口多的特点，义乌大力推广、不断创新“枫桥经验”，注重从源头上遏制矛盾纠纷的产生。同时，充分发挥基层党组织统筹协调作用，发挥商会协会熟悉行业、社区组织贴近群众、社会组织擅长服务、市场主体掌握资源、政府提供制度保障和平台支撑的作用，在矛盾调处、行业服务、社区建设、公共安全、文明创建等方面形成合力。

　　第六，以平安义乌、法治义乌建设促进秩序巩固，把“流动活力”转化为“有序活力”。开放型城市既要有活力，也要有秩序；市场越活跃，越需要稳定预期；人口越流动，越需要规则支撑。义乌一体推进平安义乌、法治义乌建设，把基层治理建立在法治化、规范化、制度化基础之上。无论是市场交易秩序维护、涉商纠纷化解，还是社区矛盾调处、公共安全治理，都需要通过法治方式明确边界、稳定预期、凝聚共识。平安和法治，为高流动社会提供了最基本、最可靠的秩序底座。

　　总结以高效能治理促进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的义乌启示。“义乌发展经验”引领义乌从“推进和谐发展”到推动县域治理现代化，是习近平经济思想关于“以高效能治理促进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重要论述在县域的生动实践。义乌的县域治理不是孤立展开的，而是与市场发展、公共服务、生态建设、平安法治和城市品质提升紧密相连。市场为融合提供入口，服务为融合提供支撑，环境为融合提供空间，法治为融合提供秩序，价值认同为融合提供精神纽带。这种系统性治理思路，值得我们进一步总结提炼。一方面，它说明了越是开放的城市，越需要包容的治理体系；越是多元的社会，越需要共同体意识；越是流动的人群，越需要通过服务、关系和规则实现稳定联结。另一方面，它印证了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根本，不只是把空间管理得更有序，更是把生活在其中的人凝聚成一个有温度、有活力、有认同的共同体。

　　（作者为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