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十里长街
王自亮
■ 王自亮
一
路桥这地方,好在它既是路,又是桥。
请诸位容我引申一下。“路”是那些有识见者与引车卖浆者流共同开辟的,而“桥”在水之上,交往与沟通是桥的功劳。老一辈人相信“水”是财富的象征,把“钱”写成“泉”,这里固然带有旧文人的矫情,却也意味着能站在桥头看财源奔涌的“西洋景”。鲁迅日记里“泉”字比比皆是,比如在内山完造书店购入一套古籍,他就当晚记下此番花了多少“泉”云云。
路桥又是个极有文化累积的地方,我的族太公、晚清名士王咏霓与蔡篪(当今诗人方石英的外太公)等人,清末民初时在路桥发起了一个诗社,曰“月河吟社”,我从增订本《民国路桥志略》看到这一条,不禁拊掌大喜:而今我和方石英又同在“北回归线”诗社,岂不是一个戏剧性循环?路桥,确是人文荟萃之地,从杨晨、蔡篪、王咏霓到郑九蝉、海岸、方石英,至于到过路桥、留下诗赋唱和的天下名士,也可以用“纷至沓来”来形容,如宋濂、叶适、方孝孺、王十朋、谢铎,足以证实这一点。不过,根据法国年鉴学派的意见,我更为看重的,依然是路桥的医工农商,那些“无名氏”、底层人群。这里我只想说一句,路是文脉,桥是艺汇。水与土是路桥的基本元素,金木火助长其威势。
路桥者,艺文与财富之通途也。
年幼时我很喜欢去路桥,道理很简单:热闹。有意思。我的老家洪家,俗称洪家场,原称“鸿洲”(有诗意),是个百年老镇,与路桥“贴隔壁”。相较路桥的人口规模、繁荣程度和社会构成,自是相去甚远。两地相距六公里,可以徒步过去,也好省点钱。路桥是远近闻名的大集市。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凡闹猛处必有特异之人:游荡的怪人,“白相人”,“小花脸”(丑角),卖梨膏糖的,说书的,耍猴的,敲白铁的,炮制爆米花的,还有被当场擒获的小偷,直至打击投机倒把的“管理人员”。当然,集市的主体,依然是那些肤色黝黑,带着鸡鸭禽蛋和农副产品,以警惕的神情随时准备逃走,来自四乡八村的农民。各色人等,各具特征,既有过目难忘者,也有灰色人物、畸零人。女子呢,谈不上惊艳,却时有眼睛水灵、肤色被海风描绘过的丽人飘然而至,无声离去,令人有赏心悦目之获。这路桥,曾是我少年时代极为重要的生活场景与“观察哨”,也是出身平民的我暂且逃避生活重负的人间乐园。
二
当然,我喜欢去路桥,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不可谓不重要。在我的生命史上,是个“因”,也是个“缘”。
20世纪70年代初的路桥,我找理由去路桥,一定是出自内心的。这是“水之源”,正如我这些年考察长江源头地区时,那一滴滴落下后汇成长江巨流的冰水——唐古拉山各拉丹东雪峰下的水滴。其中两滴水,一是路桥新华书店,一是路桥电影院。时隔五十多年,我记不得上述两处所在的具体位置了。那时我们也不太说什么十里长街,只记得是路桥的中心地点,有书店,有影院,有邮局,有石桥,还有一些店铺、寺庙和公共场所。还记得一个难忘的地名:卖芝桥(据说是“卖猪桥”的谐音,方言“芝”与“猪”同音)。直到去年春节,诗人方石英,还有一位路桥文化界人士、小说家,陪我和海岸——诗人、翻译家,复旦大学教授——重访路桥,在十里长街长大的方石英(我们习惯于叫他“石头”),把当年的新华书店、影剧院,那些寺庙道观,民间信仰场所(如关帝庙、东岳庙),有名的几座石桥、埠头,一一指给我和海岸看。一种用水、阳光和往事雕刻出来的时光,重现了,复活了。当然,也被改写了。
我心中的“十里长街”,实在是个记忆框架、成像之景。那些石柱上、木门边、院落天井中,那些路与桥,都留存了我的感官之印、手指之痕、眼神残片。那些印记,虽属一个少不经事的少年人,却是久长的、有意味的,生死不敢忘的。书店、邮局、寺庙和影剧院,那一定是我到路桥后的聚焦之地。重访时,这些地方处处唤起对往事细节的忆念,带上重逢的怅然。
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到路桥的第一件事是奔向新华书店。
今天的年轻人是不会相信的,仿佛这是个寓言,某种虚构,说白了,怀疑这是否属于“编造”,对我而言却是不可动摇的记忆。20世纪70年代初,我在路桥新华书店,买了《创业史》《沸腾的群山》《艳阳天》《矿山风云》《金光大道》《欧阳海之歌》等小说,鲁迅小说与杂文单行本,马恩列的六本著作(其中有《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还有郭沫若那本根据现实需要写就的《李白与杜甫》,偶尔还有1966年之前出版的“漏网之鱼”,比如《野火春风斗古城》《红旗谱》。钱不够,一次只能买一两本,最好“溜”着进家门,不让父母察觉我买书了,即使被发现了也要沉着应对。钱,当然是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还有往返路桥过程中节余的饭钱与盘缠。父母只是口头责怪几句,念及我学习成绩特别好,又喜读闲书,也就不再说下去了。路桥的新华书店,可能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这也许是我有点偏颇的主观评价。估计书店经理是个有想法的人,店员也态度和蔼,让我舍得掏腰包。买书是个“病”,这个“病”伴随了我一生一世。准确地说,那时去路桥没有学到什么经商之道,也没有观摩一下手艺(尽管1975年开始我学了手艺),却得了花钱买书的“恶习”。
路桥电影院,也是我很向往的。
一进去就满心喜欢,爱屋及乌到灯光明灭、起身时椅子发出的动静。那心境竟可用一句话来形容:天堂就是电影院的样子。多少年之后,我看到博尔赫斯说“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我更信然。当电影院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心情就亮堂了。没有疯狂,只有隐秘之乐。黑暗中情感的土拨鼠开始活跃起来,内心被啃了一口,却没有发出尖叫声。
我不知道那些东欧战争片,如《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第八个是铜像》《桥》《宁死不屈》是不是在路桥电影院看的,起码看了两三部,那些台词倒是至今会背,这也是“打下文学功底”一例了。正如诗人、翻译家高兴兄说的,“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就具有诗歌启蒙的重要意义。里面的接头暗号就是最初的诗歌:‘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暴风雨就要来了’”。那时看电影也有一些“额外收入”:放电影正片之前,先放映《新闻简报》,实际上就是时事纪录片,把我与外部世界做了一个仪式感极强的焊接,现在想起有点黑色幽默,那竟然是个窗户。哪怕只放映十五分钟,也获得了电焊火花四溅、如观看造船过程的新奇感。
三
事实上,“路桥”这地名与“十里长街”名称是可以互换的,商业、社会、人物,就好像是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
十里长街就是十里长卷,你不妨想象一下,在浙江东南沿海,在台州到温州的必经之路上,在山野之人与滨海之民频繁交往、五行八作与农耕本根错落之际,当然属于“高频次交往”和“大场景”了。
按照我的挚友、经济学家张仁寿教授(他是第一个研究“温州模式”的学者)的说法:“在这里我仿佛看到了当年英国工业革命的景象。”我可以补充说几句,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台州行署办公室和台州日报工作时多次出差到路桥。晚上在街上散步,基本上看不到闲散之人游逛于街头,也少有灯红酒绿之境况。人们要么在家庭作坊加班做工,要么站在店铺里盘点货物,在“数钱”(毕竟做了一整天买卖呀),路桥人甚至都没有教育孩子的空余时间,而懂事的孩子说不定在帮父母清货或进货呢。再者,即使外地人来这里,也是行色匆匆,“不带走一片云彩”。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在路桥,谁有时间叹息啊!哪怕织布也要织到天亮,做汽摩配的厂家也会在当日订单上打一个勾才歇息。而那些店主呢,也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把商店里的新进货物像汉赋那样排得整饬美观,才迎接第一个顾客。事实上,路桥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义乌的“师傅”,他们派人到路桥“取经”好几次。路桥人精明得大气,也不藏着掖着,“金针度人”。至于后来徒弟超过了师傅,也是可以理解的。义乌人亦非等闲之辈,他们的“利器”有三个:一是地处浙江交通枢纽区,又有铁路,腹地往纵深延伸,商业的毛细血管丰富,而路桥附近没有铁路,公路也不好使,河网倒是有,小火轮却废弛了。二是义乌出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开明又开放的县委书记,叫谢高华,此君对推动义乌发展起了巨大作用。三是义乌人本有传统的经商习惯,“鸡毛换糖”,不拘利润的厚薄,一元钱也会拼命赚,一万元更是让人喜笑颜开,属于表面坚韧、内里精细的人物。话得说回来,徒弟有出息,师傅也脸上有光。对义乌的后来居上,路桥人不以为忤,反而更添了新抱负。
我说这些的意思,并不是算历史旧账,而是为十里长街和路桥人的“商道”喝彩,也有点过来人的新期待。我之所以加盟吉利汽车,除了对企业家李书福的钦佩,也是对路桥商业氛围和工业基础的赞美,特别是对路桥人的勤勉、精明和心胸的认同,对吉利精神的敬重。有人说,路桥人天生是经商的料,“连头发都是空心的”。我倒是以为,路桥人除了商业天赋之外,更是知晓天下大势,完成了原始积累之后,马上转向大工业。实业为重,商业匹配,这才是产业体系、完整的供应链。
借用我的大学同学、国内营销传播领域专家卫军英教授的话说,在路桥你可以沿着“汽摩配”一条街购置零部件,装配好就可以把车子开走。也许有点夸张,但也八九不离十。简言之,路桥的商业有其强大的工业基础支撑。在这里,工与商是一体化的,互为表里,情同手足。
四
路桥的十里长街,同样由工业、工艺、交往和传统商业精神支持,也是水到渠成的。百年前的十里长街,与当今的十里长街,其支撑的骨架只不过从手工业换成了工业,旧式结算方式换成了计算器、微信、支付宝,酒幌招牌换成了各色灯箱广告、易拉宝和LED,还有年轻人更喜欢的直播带货。
对于十里长街,我向来感兴趣。这兴趣是混合的,难以分辨滋味的,却也满足我的饕餮式的寻访欲。这是一种坚实的诗意,也是想象力的垫石。当我站在杨晨的大宅院,站在方石英留下少年身影的旧居,特别是走到十里长街的旧影院和邮亭,南官河核心段的月河,就想起了咏霓公和蔡篪、杨晨等人创立的月河吟社,不禁感慨多多。他们诗作里的心怀与情愫,混合了古今相通的人类普遍情感,一直流淌至今,生生不息。人要活下去,过得好,还得有那么丰富的思想,向着文明的旨归。用词可以不同,诗歌形式在变,而精神基石不曾崩塌;景物易改,河水长流,人性的基本面未曾根本变化。
一些情节与细部,往事遭际,犹如那些碑记,历历在目。世事如奔雷,我心似磐石。这次第,正应了我的族太公,晚清外交官、教育家和洋务运动参与者,张之洞幕僚,路桥月河吟社创始人之一王咏霓的《夜月寄刘子藜》所描绘的心绪与思虑。我们这些人,和路桥一样,都得且行且珍惜。
现将族太公这首诗照录如下,作为结语:
今夜清光好,天涯文字孤。
愁客刚见月,世乱耻为儒。
大地尚荆棘,浮名起钓屠。
寄言刘子骥,善保百年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