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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0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和读者相遇

  ■ 乔叶

  每当完成了一个作品,我知道,它只是在我这里完成了。是的,只能说是完成。完成并不等于完整。作品的完整是由作者和读者共同构建的。我是作品的母亲,孩子带着我的血肉从我这里分娩,而它接下来的生命力只有到读者那里才能被有效延伸。这就意味着当我合上文档送作品出门时,它面临的命运就是和读者相遇。

  写作三十多年来的历程,就是作品和读者相遇的历程。必须承认,我运气不错,一直在被读者们厚爱。盘点起来,和读者们相遇的方式还蛮有年代感的。在豫北乡下教书的时候,经常会有读者到村里找我。不过最通用的方式还是写信,每周都有那么一两次,乡里的邮递员会来到学校或者来到我家,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取信。我克制着欣喜和好奇,故作平静地接过或厚或薄的一沓信,回到屋里再一一拆开。信来自天南海北,邮票也五花八门。我小心地把邮票剪下来,仔细处理一番,装进集邮册——这些读者肯定想不到,他们的信还顺便培养了一位集邮爱好者。

  随着网络的普及,这样古典的信渐渐稀少了。我也与时俱进地使用电子邮箱,开始收到读者们的电子邮件。再后来,因为开通了新浪微博和今日头条这些,读者们就会在这些平台上发私信。很抱歉,我的习惯似乎停留在了过去,经常忘了看电子邮箱和自媒体私信,十天半月都不会打开一次。有意思的是,近些年,和读者们的相遇方式恍若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全民阅读的潮流中,读书分享会之类的活动越来越多,让我和读者有机会在活动现场频频相遇。最近在内蒙古就遇到了一个读者,姓张。张读者从我发表处女作起就开始关注我,一直到现在。他还留着三十年前贴有我作品的剪报,我自己都没有他的资料全。我们很开心地加了微信,他把剪报一页页地拍图给我,每一页都是时间的见证。

  2023年11月末,我回老家做《宝水》的分享活动,主办方安排我去了一趟焦作一中。孩子们特别热情可爱。给他们签书时,有人要求握手,有人要求合影,有人要求拥抱。我当然一一满足。让我尤为意外的是,有好几个孩子还给我写了信,不是电子邮件,而是他们一笔一画亲自手写的信。和读者的交流居然又回到了如此古典的方式,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当时行程紧密,没时间读信。信得慢慢读,且也不宜当着写信人的面读,离开后再读,才有写信读信的那个意思。所以我是在回去的路上才一封封拆开的。

  他们在信里所表达地对我作品的理解让我十分惊喜,既有着满是青春气息的清澈,也有着超越他们年龄的成熟。比如马同学的信:“在书中,我耳边会响起这些声音。干点儿啥事——中,对人喜欢——景,形容人好看——漆,事儿做得好——卓……这些词句,会觉得有点儿土,但土不正是我们河南人的本色吗?它们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肉里,流露在我们的言谈中。”然后,就很成人样地开始论述《宝水》:“我从三个方面谈一谈《宝水》:爱的教育,性的教育,死的教育。这三大教育是我的所学所悟。”

  彭同学的信:“……谢谢您让我重新爱上了我的家乡。如果没有读过《宝水》,‘云顶’对我而言就是马来西亚的一个赌场。‘叠彩’多半用于形容黄龙,云台山是玩多了再去就没意思的地方。这些词,跟故乡风物无关,未来想家也不会提。上高中后犹是如此。还增加了对这个地方没自由没开放的怨气……《宝水》让我回忆起老家的压井和马槽,开面有一小片清亮的水。旁边大娘、婶婶、奶奶坐了一圈儿,说我听不懂的土话。让我想起焦作一直都有的、藏在边角也不失凝重的美。它不是没自由不开放,只是站在发展的转角上,又想留一点传统的平和。谢谢您的《宝水》,让我有新的角度去审视故乡。”

  一位冯同学写道:“亲爱的乔叶,展信昭颜。见字如面。”“见字如面”这词常见,“昭颜”是什么出处?我马上查了一下。昭,指光明美好、显著、明显、彰明,主要是表达期待。“昭颜”就是期待看见信的人露出笑容。

  当然,我笑了。怎么能不笑呢?

  他说:“看之前我其实有些忐忑,但就在我看完第一章第一节的‘落灯’后,我的心便稳了下来。细腻的描写,丰厚的感情,最重要的是‘平易近人’的语言让我爱上了您。”

  嗯,我也爱你。

  我还收到过很多读者别具一格的礼物:打印着我照片的相册,我的卡通小雕像,叶子形状的书签,朗诵我作品的音频……别具深意的书画作品也收到过不少,比如在重庆就收到过读者题写的“宝水”的精美扇面,还收到过石头画:一枚圆石上画着栩栩如生的蝉。

  对这样的读者,说什么好呢?他们就是亲友,面容陌生、名字陌生,但精神和心灵亲近的亲人和朋友。正是因为他们的宽容悦纳,我的文学之路才能一直走下来,一直走到了今天。

  除了如亲如友,还有很多读者如老师。比如富有经验的编辑们,可以说他们都是专业读者,会提出各种有效的建议和意见。也有一些非编辑的读者,因他们读作品极其认真,也因他们在各种领域的知识优长,从而会赐教于我。比如在《宝水》中,我写到晚辈长得像长辈时,我用的方言是“吸”,例句:“某某长得可吸他爹。”就有读者提出来说应该是“袭”,何其精准。还有一处方言描述院子荒芜的情景,我根据谐音写的是“荒草湖泊”,有读者说“湖泊”应该是“胡棵”,我觉得很有道理,就从善如流地做了修正。后来又有读者说“胡棵”应该是“芜棵”,和“荒草”更对称,让我觉得更妙,那就继续从善如流。还有茖葱是长在阴面山坡还是阳面山坡,怎么辨别梯田的年龄,洋槐和土槐的区别等种种细节,都得到了读者们从不同渠道输送而来的信息,令我获益良多。

  常常,一想起读者们,我就觉得既温暖且惭愧。我给不了他们什么,甚至他们还得花钱买我的书。他们对我,除了支持还是支持,只有支持。所以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但凡参加读者见面会,就一定好好签书。只要不是急着赶车,就应所有读者的要求去签。签书的时候我看似忙碌,其实心是很静的,很幸福。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极其日常的工作,到了一位又一位读者那里,都具有个体的意义。所以绝不能敷衍,要珍重相待,就如同读者对我珍重相待一样。一定要牢记,我的作品在读者中,我更在读者中,或许如此才不会辜负他们。

  还有一个最特别的读者必须提。她其实也常常是我作品里未署名的作者。她如果活着,现在有一百多岁了。我好几个小说里都有她的存在。短篇小说《明月梅花》、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长篇小说《宝水》里,都有。是的,她就是我的奶奶王玉兰。三十多年前,我那时还没有电脑,只能用笔在纸上爬格子。她守在旁边做着针线,我们各自忙着,久久无语。有一次,她突然问:“妞,你整天小鸡叼米似的写呀写的,这个能当饭吃?”

  我一直记得她担忧的口气和神情,可当时的我没有回答。可能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现在,我想我终于可以回答了:奶奶,这个确实能当饭吃。在文学、生活和读者的厚爱中,这饭把我养得很好。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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