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普记
西波
■ 西波
此时寒气,从瓦楞、檐角、市声间缓缓渗下来,万物归隐入暮色。从案上抬起头,泡了一盏熟普。
灯下,青瓷小壶,盈盈一握,掌心里的微烫,缓缓涌入四肢。滗出茶汤,一缕红褐色摇荡而下,熟悉的陈香洇开来。啜之,稠厚润滑,像米汤,入腹入心,舒适熨帖。苦么?甜么?都有一点儿,可是被时间的陈香淹没了,有点不像茶了。茶是清苦、清高的,而它的味道太平了,对于我这类老茶鬼来说,不够味儿。然而,我喜欢它淡淡的木香,像冬夜里晕黄的灯盏、街头飘忽的江南小调,或是一碗温热的绍兴花雕徐徐流进肺腑,让一天的疲倦风流云散了。
这淡淡的木香、平朴的味道,由时间酿就而成。这一款茶并不很老,有十年吧。十年的茶砖,方方正正,像一块汉砖。当然,它还是太年轻了,与汉砖是没法比的。它赭色的表皮、粗糙的叶纹,像老人沧桑的脸。它的嫩叶曾在枝头摇曳过,被一双双巧手采下,经萎凋、杀青、揉捻、晒青,变身为毛茶;再经发酵、晾干、筛分、拼配、压制,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普洱熟茶便诞生了。时间,是普洱茶生命的密语。最老的茶树,春秋时就诞生了,至今仍在。在茶界,几十年树龄仍称小树,小树是比不过大树的,树越老,越是甜滑、耐泡,苦味淡去。成型的茶饼在密集的时间里存储,汤色由黄绿而金黄、由黄红而栗红。然而,熟普的浓和淡,都是温厚的,一如平常的日子。
好文章因浸透了漫长的光阴,也变得貌不惊人、余韵悠长。知堂下笔文白杂糅、融汇古今,读之似有上下五千年古风悠悠拂面。《夜读抄》也好,《药味集》也罢,涉笔于历史、文化、思想诸多层面,以枯涩苍老之笔墨,写沉雄之思、闲适之趣。读知堂,如饮普洱熟茶,大口痛饮时,酣畅淋漓,回肠荡气;然细细品鉴时,则羚羊挂角,踪迹难觅。周作人说,他最为羡慕的文章有两种:深刻泼辣和平淡自然,茶境不也一样么!我曾在云南临沧的大山里见过老茶树林,千年大树如巨人顶天立地,盘根错节、沧桑古拙,树冠庞大、绿荫如盖,树身须多人环抱。站在树前,观层层绿浪奔涌,犹如读历代辞章,数千年文字汩汩流到心头。书法,一种缓慢的艺术,功力与性情都在时光里慢慢形成。字写得好,无须刻意经营,无须像谁谁,更无须迎合某个时代、某种美学。近年来,尤喜散淡之书,意态徐徐,自臻妙境。那年在西湖边闲坐,读陆维钊以碑意写《兰亭序》,一支老笔兴致所至,去除碑学之剑拔弩张与帖学之精雅流美,似篆似隶、非篆非隶,如一株山间老梅,冷香馥郁。陆公精研篆、隶、楷、草,旁通文学、绘画、音乐,研磨数十年光阴,自创“蜾扁”体,笔笔入古,而又浪漫恣肆。陆公书如老熟茶,喉韵深、茶质强,涩中有丝丝甜味。
这十年,我的字变好了,写《张猛龙》,歪歪斜斜;写《董美人》,拙朴圆融。十年,只是茶砖上淡淡的一层灰,然而足以令岁月老去。老去并不是坏事,好像一块茶砖,有了时间的包浆,从而香甜滑顺、回甘生津。我现在泡茶,也随意多了,不像周作人那么讲究,要用“天落水”。他写:“雨落在瓦上,瀑布似的掉下来,用竹水溜引进大缸里,即是上好的茶水。”这是美文,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