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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生 日

  ■ 任芙康

  小时记忆里,我爸我妈从无“庆生”一说,唯对我例外,生日(阴历)必过,且形成惯例,多年不改。自从考上重点中学,拥有了家中最高学历,更是郑重其事,每逢这天,全家一定“杀馆子”(川渝多地计较字眼,觉得“下馆子”温吞,换作“杀馆子”过瘾)。杀馆必得择馆,我们只认“一品香”——古城餐饮翘楚。

  每每“华诞”当天,商定好午餐或晚餐,我妈总会早去,选定一个两面靠墙的位置。人齐点餐,是“小寿星”的专利。我亦乐此不疲,一来二去,便成熟练工。成年之后,“一技之长”声名在外,凡有雅集,图省事的东家,常委托我点菜。这活儿有技术含量,须多面关照,主人的心思得预先掂量,食客的口腹更不可辜负。某年在青岛,作家张贤亮请客。他不设预算,让我尽兴“钦点”。碰到这号豪杰,更得顾及自己口碑,既帮他挣足面子,又破费恰当,遂落得皆大欢喜。

  当年服务家人小聚,好似小菜一碟,晓得各人口味,顺便心痛一下我爸的钱包。通常不读菜单,我可随口从鱼香肉丝、回锅肉、喜沙肉、棒棒鸡丝、豆瓣鱼、米汤煮青茶、松菌鸡汤、川北冰粉、羊肉格格诸般菜品中,挑出五种荤素凉热。唯有羊肉格格,袖珍蒸笼,成为经典,次次人手一笼。

  我爸是男人中罕有的不饮酒,我妈乃川人中少见的不食辣。依次上桌的几盘几碗,能侍候出一家三口的汤足饭饱。个把小时中,说话多,吃菜多,向来中心是我。对儿子完全放任的我爸我妈,一辈子的脸上,始终是松弛的,不记得有过“上进”“努力”的任何教诲。

  总是天朗气爽的秋季,总是五味俱全的饭食,总是各取所需的自在,杀馆每年如期上演,延续到我当兵离家。

  远在北国的天边,我开始自作主张,将阳历、阴历的生日,全不放过。我的眼前世界,两个日子,无论天晴落雨,尽为吉日良辰。席罢人散,从无“又少一岁”的失落。只有自己明白,一年两度张罗生辰,并无深意,纯属内心饕餮的冲动。

  虽热心呼朋唤友,却不喜人多,更不认可“多个人,无非添双筷”的糊涂。通常仅约三几位,找个静点的馆子,定个小点儿的单间,只为方便吃、方便喝、方便聊。我基本不邀两类客人,一是多方忙碌的“华威先生”,一是“时间就是生命”的急性子,而只请偏好随遇而安的知交,这自会免去几多扫兴。觥筹交错的根由,唯天知,地知,我知,绝不会话多漏嘴。饭友们次次蒙在鼓里,只当主家因馋请客,乐得凑趣助兴、大快朵颐而已。

  阳历生日之后,歇些天,便到阴历过生,这才是个“正宗”日子。我妈每年会提前电话嘱咐:“莫忘了邀约几个耍得拢的,上个馆子哟。”母亲八十六岁离世后,老家另有亲人接手这份惦记,从未耽搁过传递提醒。

  前些天,今岁阴历生日前夕,快递送来家人购买的德国啤酒、新西兰猕猴桃。接着又见另一亲戚微信预告,明日午饭之前,会有花束、蛋糕进门。颇感惊讶,往年不曾有过如此隆重的“特供”。一经讨问,才知本次生日非凡,属于“逢五”,他们必得礼数周到,帮我衬托出“小庆”的仪式。

  因是亲人,亦不见外,道谢完便坦诚相告,日后即或侥幸,芙康尚有“逢十”之喜,务必不再沾光鲜花与蛋糕。少时厂区四周,群山起伏,各种奇花异草,早已屡见不鲜;花店所售,浓妆俏裹,皆为艳俗。至于蛋糕,更非必备。我其实是“厌弃”此物的,蛋糕本身无过,独怕老者的吹烛环节。碰到气息短缺,或牙齿咬合欠佳之人,众目睽睽下,连呼数次,火苗仍顽强闪耀。而主角大多老而弥坚,定然憋气再战。在众人呐喊助威(连同助吹)下,终会大功告成。不幸之处,糕身表面,已广受唾沫“洗礼”。当年初次见识,人近而立,仍不胜惊骇,吃时小心翼翼,探入蛋糕内部挖出一勺,浅尝辄止。待日后凡有酒席话语权,便力主改革,蛋糕照吃,主张不再为难寿星(无论年高年少),废掉许愿、吹烛的西方陋习。

  接下来,我摊开巴掌,屈指食伴的大名。推敲中,忽生一念,这回不妨试试,闪开众客,来个闭门独享如何?我便动手翻检储藏,看看最近月余的朋友馈赠(均与生日无关),计有西宁羊肉、柳河香米、芒市油焖笋、腾冲牛肝菌、连云港海蟹、大竹肉丁面……有模有样,荤素兼搭,俨然土豪的“有米之炊”。

  睡足一夜醒来,没有拉严的窗帘一侧,照进仁慈的晨光。早饭之后,走进灶间,裸袖揎衣,将自己升格为主厨。当蛋糕、鲜花准时上门,恰好满室饭菜飘香。

  这个旧历的正日子,这个“小贺”的大日子,这个稀奇的好日子,自出心裁,自斟自饮,消受了午饭、晚饭两餐。我做事素求务实,有时又难免不伦不类,沾染些不及格的浪漫主义。就像这天,意念中恍兮惚兮,凡奉送我礼品的亲朋,男女老少,齐齐驾临寒舍,欢跃举杯,开怀畅饮……

  是日忙忙闲闲、忽饮忽食,虽无来客,而亲情友情饱满纯正。人生的秋,虽说夕阳有限,但见识过春与夏的万千气象,竟无师自通地晓得,蛰伏的冬,是早迟要来的,如此才有寻常的四季。本来抓起一卷书,想着翻看几页,终究脑子发懒,随手掷书作罢。便是如此一天,光阴被充实,又被虚度,无甚用心的平静中,啤酒喝得比平日多些。临睡时分,兴之所至,再启开330毫升一瓶。不是贪饮,只望助我早早入眠。而睡实、睡够,往往是转天快乐的源泉。

  关于生日,有人热衷高调做寿;有人嗜好暗地作诗。这两种人走极端,均与我不符。但我却仍爱生日之类,常“师出无名”地张罗餐叙;偶尔写篇文章,往往一稿数投,恨不得天下皆知。这类文章不好弄,稍不留神便落人笑柄:或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自炫,或是喝凉水竟塞牙的哀怨。但我此刻涂抹《生日》,无非记下些琐事,如能博人一哂,就算送给诸君消遣的调料。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钱塘江 00008 生 日 2026-01-23 27878047 2 2026年01月23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