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与“田野上”的丰碑
周保欣
文学各门类中,传记文学门槛低,但想写好却难。门槛低,是因为传主生平事迹等皆有可循,写作者只须深挖广寻,觅得材料即可缝缀而成。写作难度高,是因传记文学并非纯粹的纪人纪事,它还需在人的精神、意志、心性、境界等方面,写出人物内在的丰饶。且传记不似虚构文字,可天马行空;它容不得虚构,故留给写作者的腾挪空间,全在见识、领悟与洞察。正是如此,传记比虚构文学写作难度高。
陈冠柏的《领潮:鲁冠球传》,煌煌50万言,为企业界风云人物鲁冠球作传。因传主的特别,《领潮》写作的难易处都极为分明。易处是鲁冠球的材料好搜集,毕竟是风云人物;难处还是因鲁冠球是风云人物,世人看到的都是鲁冠球的事功,是他的成就,但何以是鲁冠球?鲁冠球何以成为风云人物?作者既要载述鲁冠球一生的行事,还要加以论断,使读者知其人,晓其事,更要使读者知其为人,知其行事。
作为传记文学,陈冠柏写《领潮》,在材料上下了不少的功夫。阅读、采访、企业和田野调查,这些都是必备的。从作品完成度看,可看出陈冠柏材料做得极扎实。但材料归材料,能否写出好的传记文学,材料从来都是基础性的,写作者能否从材料和事实中建构出突出的传主形象,这才最重要。鲁冠球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大时代。时代在风起云涌,潮起潮落,鲁冠球能成就不凡的功业,自然有与时代和时势的共振。这本鲁冠球的传记,陈冠柏给书起名就叫“领潮”。何谓“领潮”?如何“领潮”?于鲁冠球而言,“领潮”就是于时势有所见,且能独立于潮头。于陈冠柏而言,就是于时势有所见,且能以史家的眼力洞察、笔力表现出鲁冠球的“领潮”。陈冠柏上个世纪80年代便曾以报告文学作品名动一时。合写当时改革的风云人物步鑫生的《中国的回声》,曾获1983—1984年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他的其他作品如《黑色的七月》《蔚蓝色的呼吸》等,皆曾产生广泛的影响。此后因其他原因,陈冠柏搁笔多年。如今再拾创作,胸臆、心境、见识,更加苍茫辽阔,笔力更为雄健。特别是早期陈冠柏的创作,就以其语言的精确、传神、生气勃勃而为人所称道,如今沉潜数年,陈冠柏的语言更显老道和富有表现力。
就《领潮》而言,陈冠柏写鲁冠球,最成功的地方,就是他把鲁冠球放在人与历史的坐标中去写,既突出描写鲁冠球的个性,写他的敏锐、果决、魄力、内敛、沉稳等,更写鲁冠球所处的时代特点,激荡、变革、创新、挑战、迂回等。时势成就英雄,英雄顺应时势。鲁冠球的成功,很显然就是英雄与时势互动的结果。没有英雄的禀赋和气质,就没有洞察、顺应时势的能力;没有外部的时势,纵是英雄,也终究会是“英雄气短”。陈冠柏的《领潮》,便是在英雄与时势的辩证中,写出鲁冠球风云激荡的壮阔人生。作品中有一段,写鲁冠球拍苍蝇很神,引申出一段“顺风”“逆风”的议论,其实就是谈时势和人的关系。谋事者,欲成事者,皆需看清风向,当顺势而为,鲁冠球就是看懂时势并能顺应时势的人。
作品分上、下两部。上、下半部的标题,分别是“改变”和“再改变”。这说明,陈冠柏写鲁冠球,是在“变”中观照鲁冠球。时代的风云变幻是大势的“变”,这个“变”是恒定,陈冠柏主要是在鲁冠球自身的“变”上下功夫,写鲁冠球对外部时势之变的回应,写他的“应变”。作品从开始,就在写鲁冠球的“变”,职业、身份、命运等,体制内外的几番折腾,直到万向节厂建立起来,这是鲁冠球在时势的潮流里的小“变”。此时之“变”,见出的是鲁冠球的灵敏、灵活、机智和果断。见出鲁冠球大视野、大格局、大智慧的“变”,是在万向企业由小变大,成为万向集团,走向国际化的过程中。鲁冠球作为企业领导者,他的眼界、胸怀、定力、智慧,他的洞察力、分析力、决断力,决定着企业的每一步发展,决定着企业的未来和方向。他的性格、心性、情怀,决定着企业文化和企业的性格。传记文学的要义,就是以事见人。陈冠柏以诸多的故事、事件、细节,包括鲁冠球自己的日记、书信以及他人的回忆等,向读者展示出鲁冠球之所以成为企业界风云人物的人、情、事、理逻辑。
变,是鲁冠球成功的关键;不变,更是鲁冠球成功的关键。陈冠柏写鲁冠球,正是从变与不变的辩证,相反相成的两面去把握人物的。“从田野走向世界,从世界返回田野”,这是鲁冠球对自我和万向集团的概述。陈冠柏写鲁冠球,抓住的正是他的“田野意识”,这是鲁冠球的根本,是他的根性。田野意识首先是身份意识,鲁冠球企业做得再大,他始终不忘“田野”,不忘“农民”;“田野”是鲁冠球的根,是万向的根,是鲁冠球和万向的“来处”。“田野”也是大地,是生命,是乡土社会,是文化。有了这个根和来处,鲁冠球就有了精神的来处,万向也就有了企业文化和精神生命的来处。但鲁冠球也清楚地认识到,乡土社会和现代企业、农民和企业工人之间,有着从思维到观念等的根本差异,所以,鲁冠球提出“跳出农民观念,保持农民本质”这个说法。这是鲁冠球的超常之处,跳出农民看农民,跳出田野看田野,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需要超常的洞见和智慧,才能做得到。对鲁冠球来说,“田野”念兹在兹,既是心意、情感,更是战略,其实是为万向集团的后世立百年大计。世事无常,如波涛,有潮起必有潮灭,企业同样如此。而有了“田野”,企业就有了根,就有了应对无常的“有常”,就有了目标和生生不息的气机。
万向集团的发展壮大,是鲁冠球的“功”;陈冠柏写鲁冠球,不止于陈其功,更在立其德,立其精神。《领潮》中,写到鲁冠球的“11条军规”;十一个“不”只是鲁冠球自己列出来的,陈冠柏写鲁冠球,还写出了他的其他“不”,如不贪,不奢,不斗,不怒,不骄,等等。“11条军规”以及这一系列“不”,归结到一个字,就是“正”。这个“正”,是正道,是天地间的大道。有了这个“正”,才有一系列的“不”,才有鲁冠球和万向企业的成功。在作品中,陈冠柏特地开辟一章,题目就叫“守正”,写这个“正”字与鲁冠球的企业家精神的构建。陈冠柏甚至通过比较的方法,将鲁冠球与同时代的其他企业家,如禹作敏等并置在一起,禹作敏的张扬狂狷,与鲁冠球的沉稳内敛,既是企业家的个性差异,更是南北两种文化的差异。全书很多地方,陈冠柏似乎都有从地方文化中去挖掘鲁冠球成长为现代企业家的“地方”逻辑和文化逻辑,如浙东文化的务实、事功、理性、节制等。确实,统观改革开放以来的几十年,浙江民营企业发达,全国领先,特别是浙东地区尤为发达,其中的文化逻辑和“地方”逻辑何在?这个恐怕是陈冠柏一本《领潮》回答不了的。但是在作品的下半部中,陈冠柏用不少的篇幅,写到鲁冠球的儿子鲁伟鼎对万向集团和万向文化的继承与革新。作品中,陈冠柏通过鲁冠球和鲁伟鼎的通信、对话等形式,字里行间,我们看到的是那种地方文化根性、“田野”意识的绵延与传承。
其实,透过整部作品看,陈冠柏写鲁冠球,写万向集团的发展史,自始至终把握的核心就是“正”。这个“正”,守一而止,不偏不倚,是儒家的中庸之道。它通向个人,就是个人的德行;通向企业,就是企业的文化、企业的精神和企业的社会责任等。在《领潮》这部传记中,陈冠柏多处写到鲁冠球的财富观。鲁冠球和万向集团的起步是为了摆脱贫困,但积累财富做大企业并非万向的目的。在万向集团提炼的“鲁冠球精神”中,最后一个词语就是“大同”。“大同”,才是鲁冠球财富观的核心。鲁冠球和万向的“大同”,不是社会理想和理念,而是实践。慈善、捐赠、办学,是小的“大同”。以“善”的姿态,通过自己的善举和社会行动,把自己的“善”外推向社会,弥合社会的贫富和阶层的差距,从而削减社会中人们的“仇富”和“嫌贫”心态,这才是鲁冠球和万向集团最终的追求。
陈冠柏的《领潮》,就是在“大同”的文化哲学和鲁冠球的生命哲学的高度,建构起鲁冠球的杰出生命人格,以文字的方式呈现了鲁冠球的非凡人生。
【作者系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