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衢州市碳账户平台大屏上，一条本该平缓的曲线出现明显异动——县碳排放强度未延续下降态势。顺着数据排查，煤炭消耗和工艺碳排的异常攀升很快被锁定。

　　“搁以前，这种事至少要等到下个季度才反应过来。”国网衢州供电公司员工周凯感慨道，而这一次，从异常出现到精准锁定的时间大幅缩短。自2021年衢州市碳账户体系建设以来，这场改革一直都在追寻一个问题：能不能让看不见的碳排放，变成像银行存款一样可查、可算、可管控？

一本绿色“活期存折” 激活全域减碳动能

衢州碳账户建设的五年探路

　　■ 张悦 杨晓璇 周炫炫 俞琳

　　建一本明白账

　　溯钱塘江而上，行至源头，便是衢州。

　　这座浙西小城有两个醒目的“70%”：森林覆盖率近70%，重化工业占比超过70%，是典型的生态型工业城市。“既要绿水青山，又要金山银山”，是这座城市绕不开的发展命题。

　　2020年“双碳”目标提出后，衢州决定不走末端治理老路，而是先摸清碳家底。“我们借鉴银行账户管理理念，将看不见的碳排放变成人人可随时查看的‘绿色存折’。”衢州市发改委相关负责人说。

　　思路并不复杂——为个人、企业、项目、区县各开一本账，将能源消费统一折算为碳排放量。但真正动手，才见层层关隘：统计口径各异、数据来源分散、核算标准缺失。“11个部门各有各的口径，光是统一折算系数，就开了七八轮协调会。”周凯依稀记得2021年刚启动时的窘境。

　　破局的法子，是“技术+立法”两条腿走路。衢州依托电力数据可穿透至产线设备级的技术优势，采取“政府引导、国企出资、电网主建”模式，逐步建立自动化数据采集体系。2026年5月，《衢州市碳账户建设和应用条例》以地方立法明确数源单位的法律义务，数据壁垒至此打破。

　　数据来了，保真成为关键。衢州设计了双向校核机制：供能端与用能端数据分别录入、自动比对，出现偏差即触发人工复核；关键数据同步上链加密，确保不可篡改。

　　那么，账怎么算？衢州讲究“量体裁衣”。

　　区县统一化石能源与外购电力核算边界，一把尺子量到底。企业按能耗规模分级——千吨以下概算，千吨以上精算，五千吨以上编制能源平衡表。“两高”行业核算直抵产线级。新建项目从节能审查到能碳验收再到在线监测，全生命周期管到底。

　　截至目前，衢州已开出239.6万个碳账户，居民覆盖率95%，规上企业一家不落。能耗数据从“年度报送”变为“月度自动归集”，碳排放家底月月清，彻底告别“隔年账”。

　　算一笔效益账

　　能耗、碳排放、蒸汽参数……衢州东港环保热电有限公司总工程师余浩盯着监控大屏，正算着一笔能源的经济账：调整和升级锅炉高温高压参数，效率从86%提升到91%，同步实施烟气余热回收，年节约标煤近9000吨，减碳2.3万吨。改造费用很快可从每年节省下的1200万元燃料成本收回。

　　“以前一提节能降碳就是限产，哪个环节能耗高、哪条产线有问题，企业心里是一笔糊涂账。”周凯说，“现在碳账户能为企业提供精准的能碳画像和降碳方案，钱该往哪花一目了然。”基于企业碳账户的深化应用，国网（衢州）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已为明旺乳业、伊利等26家企业提供降碳服务，累计综合效益超1亿元。

　　更紧迫的变化来自海外。2026年1月，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进入实质性征收阶段，这也意味着出口欧盟的钢铁、水泥、电池等产品，必须提供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链条碳排放数据，否则将被按默认值征收高额“碳关税”。

　　为此，衢州政府统一搭建碳账户，免费为企业算好这笔账——不仅提供完整的碳足迹数据给企业使用，还为其完成碳足迹核算认证。据统计，目前已有108个工业品获得瑞士通用公证行（SGS）等四家国际权威机构联合认证。

　　更大的棋局也在治理层面铺展开来。衢州依托企业碳数据形成行业碳账户，对照各行业标杆值和基准值开展能效对标诊断，精准识别落后产能，并与能源消费预算管理等刚性约束挂钩，倒逼企业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行业碳管控以来，衢州全市八大高耗能行业产值占比下降12.9%，基准水平以下产能全部出清。

　　衢州还推出“以减定增”管控措施，要求先淘汰落后产能腾出额度，给新项目“开路”。“十四五”期间，衢州新增项目平均单耗较“十三五”下降45.8%，以不到1%的能耗增速支撑了5.5%的GDP增速。

　　谋全域长远账

　　没有出口碳关税压力、没有高耗能负担的普通人和中小企业，碳账户如何唤醒其参与意愿？衢州选择把“治理账”变成“实惠账”。

　　清晨，柯城区上班族陆志杰点开“云闪付”里的个人碳账户，用碳积分兑换了共享电动车骑行券，从家到单位只花了一分钱。公交出行、骑行代步、线上缴费等细微的低碳行为，皆被换算为碳减排量与积分，回流至生活消费场景。截至2025年底，衢州个人碳账户累计记录减排逾6万吨，碳普惠活动惠及160万人次。

　　碳积分的价值不止于此，在衢州，日常的低碳行为正变成实实在在的信用资产。个人端，深绿等级个人客户授信额度最高可上浮50%，并可享受30个基点的利率优惠；企业端，低碳企业贷款利率最高可降100个基点。

　　截至今年8月底，衢州33家金融机构已上架46款碳金融产品，碳账户相关贷款余额约1034亿元，累计为企业减碳降本16亿元。从钱塘江源头出发的碳账户改革还升级为“全省标配”。今年6月，浙江省政府明确部署：以碳账户建设为基础支撑，加快建设统一平台、制定统一制度标准。

　　未来如何让中小企业形成“减碳—降本—增信—获益”的正向循环，仍是考题。比如，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落地后，越来越多国家也在酝酿各自的碳边境措施，覆盖范围从原材料向终端制成品延伸；国内加速建设国家级零碳园区和零碳工厂，碳账户的底层支撑能力还需加速补位。

　　窗外，衢江水静静流淌。从最初为几百家企业“建账”立户，到如今239.6万个碳账户串联起整座城市的绿色脉搏，它丈量着传统工业城市转型的阵痛与决心，也记录着每一个普通人向绿而行的微小足迹。

　　数字被看见才能被感知，被感知才能被内化——衢州正在做的，就是让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化作推动时代前行的、看得见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