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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亲历

马蹄笋收获进入尾声,记者夜访平阳山门镇——

半夜上山,跟着笋农追鲜

  ■ 本报记者 应忠彭

  “山上可能会有蛇,雨鞋包着脚安全。”23时20分,平阳县山门镇坑东村,68岁的廖洪华穿上一双雨鞋,又披了件绿色迷彩服。衣服后背嵌着的两个小电扇,呼呼转起来。他往电动三轮车上扔进竹篮、大筐、扁担、小锄头、小铲子和矿灯,冲我招招手:“走,上山。”

  这里是平阳县西部山区。让山门镇在夏天出名的,是马蹄笋。这种浙南闽北特有的笋,是消费者喜欢的鲜美山珍。“鲜”字背后,是一群人颠倒作息的劳作,采挖后当天食用或快速锁鲜保存。为此,笋农们大多夜里上山,赶在清晨把最新鲜的笋送到市场。

  近日,我夜访山门镇,跟随种植户廖洪华,探寻“从山头到灶头”的极速追鲜。

  寻鲜

  找刚开裂的土包

  我坐在三轮车后面的筐边上,夜风带着稻田的湿气扑面而来,没几分钟就到了山脚。车停稳,老廖把矿灯往头上一扣,递给我一个:“你打这个,跟着我。”

  田埂很窄,灯照过去,只见两边的水稻叶尖上挂满露水。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蛙声很密。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这就是山里的味道。这片山都是酸性红土壤,适合马蹄笋生长。”老廖边走边介绍。

  “为什么叫马蹄笋?”我问。他解释:“笋头弯弯的,像马蹄子。好看,更好吃。”

  穿过田埂,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竹林。竹子不大,小手臂般粗细,却长得高,七八米伸上去,叶子细细密密的。人走过,竹叶上的水珠就簌簌落下来,打在头上、肩上,带着一股沁人的凉。

  老廖在一丛竹子前停下,用手电照着。“你看,一丛大概十二三棵竹子。下面那个小土堆,看到了吗?”我凑过去,灯光下,竹根旁,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泥土颜色略深,微微开裂。

  “笋就在底下,”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轻轻抚摸,“就要找这种——土裂了,刚露头,这时候最嫩。”

  我学着他蹲下摸那块土。土是温的,带一点潮,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第一次看不出很正常。”老廖笑了,“我可是找了20多年。”

  他站起身,指着这片竹林:“从立夏前就要开始打理,松土、施肥。这片山头,每年能挖1万多公斤笋,收入超10万元。”

  老廖说,为了带动更多农户,他还牵头成立了马蹄笋专业合作社,平时和大家一起探讨种植技术、交流市场行情。

  作为“中国马蹄笋之乡”,平阳全县绿竹林面积超过3.3万亩,年产马蹄笋1.7万吨。眼下,平阳正通过政策扶持、标准地建设和技术创新,大力推动马蹄笋产业发展。

  挖鲜

  马蹄笋嫩得滴水

  “来吧,开挖。”凌晨的竹林里,只有两束头灯的光在晃动。老廖蹲下身,先用光线照了一圈根部,然后拿起小锄头,小心翼翼把浮土拨开。土层下面,露出一个弯弯的笋。

  “你帮我照着,光往这边打。”他说。我赶紧蹲过去,双手举着矿灯对准小土坑。老廖换了小铲子,斜斜地插进笋根部的土里,又拿起小锄头在铲背上敲——咚、咚、咚。三下过后,他手一撬,整根笋松动了,再伸手捏住笋身,轻轻一扭,一根马蹄笋就完整地出来了。笋壳断面渗出一层清亮的水滴。他捏了一下断口,水珠更密了:“你看,嫩吧?用手一按都出水。”

  我碰了一下,指尖湿漉漉的,可以闻到一股鲜笋的清香。他开始找下一根。一丛竹子周围,我们陆陆续续挖出四五根。“太下面的那截老,不好吃;太上面了,又浪费笋肉。”他边敲边说,“铲子铲的位置,全凭手感和经验。我挖了20年,一铲子下去就知道对不对。”

  我蹲在一旁打光,没一会儿膝盖就酸了。山林里闷热,潮气裹在身上,衣服很快变得黏腻。老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滴,他时不时停下来,拧开水瓶仰头喝水,又接着蹲下。“一个晚上要挖100多丛,”他喘了口气,“不抓紧不行。夜里挖,天亮前处理好,才能赶上最早那批买家。笋挖出来放几个小时就老了。夜里凉快些,挖出来马上处理,那才叫鲜。”

  他跪着、侧身、弯腰,姿势不停地变换。竹篮满了就倒进大筐,两个筐渐渐堆成小山。山间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铲子敲击笋根的闷响——咚、咚、咚。凌晨3时左右,马蹄笋装了两大筐。老廖把扁担穿上两个筐的绳子,弯腰一使劲,稳稳上了肩,向山下走去。

  “接下来上山的路会改造,运笋的轨道也会建起来,到时我们挖笋运笋就真的方便了,还会请教授专家过来教我们新技术。”老廖兴奋地说。

  他说的这些,正是平阳推进马蹄笋全产业链建设的一部分。近年来,平阳大力推进低效林改造和林业标准地建设,与浙江农林大学等高校签署合作协议,搭建校地共建平台。就在不久前,浙江农林大学的专家团队带着“共富班车”来到山门镇,围绕马蹄笋全产业链建设签署了技术开发与示范合作协议。专家们手把手教笋农科学施肥、合理采笋。老廖说:“以前全凭经验,现在有了技术撑腰,心里更踏实了。”

  尝鲜

  就要这口清甜味

  回到家,老廖的妻子和儿子也起床帮忙。父子俩把两大筐笋搬下车,开始分拣打包。一根根马蹄笋从筐里拿出来,太长的切掉一截老根,太细的挑出来另放。儿子廖文卿麻利地把分好的笋用保鲜膜裹紧,放进泡沫箱,塞满冰袋,再用尼龙袋套好,封箱胶带一圈圈缠结实。

  “以前挖了笋,只能自己拉到镇上卖。”老廖一边敲笋一边说,“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冷链技术,网上也能卖,马蹄笋走向了全国。”“这些是寄外地的。”老廖指着一摞箱子,“这箱去昆明,在那边做生意的平阳人郑先生,就要这口家乡味。”廖文卿补充说,“快递寄到新疆、重庆都有,都是老顾客介绍的。”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凌晨5时。老廖把剩下的马蹄笋装上一辆小货车,招呼我:“走,去水头菜市场。”

  20分钟后,我们抵达水头镇溪心金鸡桥农贸市场。老廖的车刚停稳,就有人围了上来。“老廖,今天的笋怎么样?”“你自己看。”他掀开盖在筐上的湿布,露出鲜嫩的笋,“刚挖的,你看看这个断面,嫩不嫩。”

  买菜的市民以及附近几个饭店的采购员挤了过来,这个要一些,那个要一些。有人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有人掏出现金。老廖一边称一边报价,动作麻利。不到一小时,一整筐笋就见底了。

  最后一站是麻步镇的一家农家乐。老板娘马海燕接过老廖送来的笋,转身进了厨房。她选了两根最嫩的,切掉根部老皮,白嫩嫩的笋肉露出来,像玉一样。她把笋切成细条,等锅里的水烧开后放入一小勺盐,把笋条入锅。水再次沸腾两分钟后,她捞出一些递给我:“来,尝一尝这口鲜。”

  我吹了吹热气,咬下去,又脆又甜,不是糖那种甜,而是山泉水一样的清甜,从舌尖沁到喉咙。笋肉嫩得几乎没有纤维感,嚼几下就化了。

  天亮了,老廖收摊回家。像他这样的笋农,在平阳还有很多。他们深夜上山,只为守住这一口鲜。我后来从平阳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林业发展科了解到,平阳正在推进的马蹄笋全产业链建设,正让这片山林从“低效地”变成“致富田”。到2027年,全县马蹄笋总产值将突破2.5亿元,带动更多像老廖这样的农户增收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