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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今人写古诗

  ■ 王炜

  在网上刷视频,刷到几首今人写的古体诗,好到令人吃惊。

  古人诗词虽好,但描述生活与如今有隔阂。比如离愁,已经化为乌有,现在二人就算分住在南北两极,也能在手机里天涯若比邻,无从想象“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心境。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手机叮一声:“到家,再约。”

  这几首好就好在写的就是,寻常生活所见闻,所以感同身受,真实极了。

  第一首:

  单车辞落日,地铁觅春风。三年十万里,未出北京城。

  作者陈芜,显而易见是笔名,他/她像一个隐于世间的高手,前句平平,后句如武当纵云梯,平地陡起,牵引出气象辽阔。金圣叹有句话:“世间妙文,原是天下万世人人心里公共之宝。” 所以诗的高手,是把人人心里有、个个口中无的东西抓住了。

  第二首也是陈芜的,写的是外卖员:

  初雪落薄衫,疾驰不觉寒。料想家中子,今夕得饱暖。

  看多了乏味文字后,我已经钝化掉大部分对真情实感的共情能力,而这首诗的后半阕,看得洒家鼻子一酸,差点伸手去抽纸巾。

  以前也写过,满大街风驰电掣的外卖小哥,当他们在十字路口抢黄灯飞驰而去的时候,像是在一群喘着粗气等绿灯的巨兽注视下仓皇遁去的羚羊。但是我无法用如此精准有力的语言去表达出这种表象背后,更为真实的人间故事。一个努力工作的人,心里兜着一个温暖的家庭,还有什么比这种鼓励更有力量呢?

  第三首是词:

  不看池塘不看山,春风与我不相干。做些俗事消消闷,找个闲人问问安。新语录,旧名单,深宵读遍又重翻。也知某某成空号,存了三年未忍删。

  作者赵缺,倒不是像陈芜一样是网络深海中的隐者,出过一本《无咎诗三百》,1977年的上海人,字无咎。当代旧体诗坛颇具争议的“网红诗人”之一,新国风运动倡导者。

  我的手机里,也有三两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的人有很多,有债主、女施主、群主、版主……我的意思是那两三个已经离开人间了。而他们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偶尔翻到,会发一会儿愣。

  苏童说好的文字应该有“突袭感”,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我觉得就是,好像你在整理棉被的时候,突然被里面的一根针戳到了。

  如果以上三首多少显得些许沉重,我想这和题材有关。那么,第四首就是温情脉脉的,它让我想起《诗经》中的那些少女:

  客中送客更南游,一站华光入夜浮。说好不为儿女态,我回头见你回头。

  作者殊同,本世纪初京城旧体诗网络群中的甘棠六子之一。此诗写得极为克制,也正是因为这种克制,让情感凝成化不开的浓度。这种强作从容,却忍不住回眸的意境,我在五代李珣的《南乡子·相见处》里看过。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

  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这个怯生生的晚晴天,暗里回眸偷偷望,把头发上的饰物摘下来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多么动人的少女啊。这位李珣同志估计是像我的朋友南国一样的小帅哥,正所谓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要不然妹子是不会这么主动加微信的。

  不过殊同流传最广的却是另一首《我亦好歌亦好酒》: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殊同好像很擅长用“某”这个字。看似泛指,其实是特指。

  在普通生活中炼出这样的句子,不装腔,不华丽,用寻常石头,结结实实垒起一道厚重之墙,这就是高手。仿佛萧峰在聚贤庄用最入门的太祖长拳就撂倒各路好汉,这就是朴素的力量,说起来这是天赋,不科学,不可学。

  这种无华之力最能让我折服,相较之下,余秀华的诗都会显得些许编织,虽然也喜欢,但会觉得还是手中有剑,有招式。按照独孤求败对令狐冲说的,还是在弱冠之前的“利剑境”,靠锋芒锐气取胜。

  而这几首网络诗,感觉已到“重剑境”,大巧不工,或者说用极大的功夫才让句子看起来“不工”,中文的张力表现得淋漓尽致。老实说,我觉得这几首诗是可以坦然站在古代那些大诗人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