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政 任伟

　　一张文物照片上传后，纹理被识别、线图被生成，还可以转入文创设计和虚拟试穿。原本分散在图像分析、纹样提取和设计转化等环节的工作，被搬到了可触摸、可操作的屏幕上。今年的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浙大城市学院团队带去的“纹脉智创”系统，让参观者现场体验了这一过程。机器已经能够“识纹”，难的是能不能识得纹样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画、谁为它的整理付出过劳动？

　　这恰是省委十五届九次全会提出“积极探索人工智能赋能文化发展的路径”“全面加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之后，需要进一步回答的问题。 全会要求以更大力度拥抱人工智能，让人工智能成为创新浙江的最鲜明标识、最核心支撑。文化大省浙江拥抱人工智能，当然要看它能生成什么新产品、带来什么新消费；但比“生成得快”更重要的，是能否让文化家底被摸清楚、阐释准确、保护利用。

　　浙江有这个条件，也有现实需求。地上地下、馆内馆外的文化遗存，积累了海量文字、图像和三维资料；首批省级“人工智能+文化”重点模型和应用场景已经发布，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文化旅游）也已启动。然而，文化资料并不会因为进入数据库就自然成为高质量数据。同一朵莲花落在石窟、宋锦和青瓷上，形态相近，年代、工艺、用途和意涵却各不相同。如果名称、年代、出处、采集方式和授权情况没有一并记录，模型看得见形，未必读得懂意；生成得越快，误读也可能走得越远。

　　更容易被忽略的是权利问题。传统纹样有一部分属于代代相传、社会共享的文化母题，谁也不能把它圈成私产；又有一部分凝结着研究者的考证、整理、临摹和设计劳动，不能被一句“老祖宗留下的”抹去来路。传统纹样本身是否属于公共领域，相关整理、临摹和再设计是否形成新的智力成果，仍需由文博、法律和知识产权人员依据史料与权利链条共同判断。技术解决的是“找得到、对得上、留得住”，制度要回答“谁能用、怎样用、用了以后怎么办”。

　　因此，浙江推进“人工智能+文化”，不妨先把一件看似琐碎的事做扎实：让每一幅图像带着自己的“身份证”进入模型。从哪里采集、谁整理过、是否获得授权、模型做过什么修改、专家作过哪些校正，都随数据保存。中试基地可以选择石窟造像、丝绸纹样、青瓷装饰等开展试点，形成一套既能保护权利又不妨碍合理利用的规则。

　　新技术往往跑得比规则快，文化领域更需要边走边立规矩。训练数据是否合法、传统形象是否被误用、争议发生后怎样纠错，都应在产品上线前想一遍。使用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并对外传播的文化内容，应按规定作出标识；涉及史实判断和虚拟复原的，还应经过人工复核。守住这些边界，不是给创新踩刹车，而是让它走得更稳、更远。

　　省委全会提出，让抓创新成为一种工作习惯。落到文化领域，这种习惯不只是会用新工具，更是愿意下笨功夫整理家底、核对出处、厘清权利。机器能不能真正读懂浙江，先看我们有没有把自己的文化讲清楚、守护好。让一幅纹样的来路说得清、整理者的劳动得到尊重，它才能在新的技术环境中活得更好，人工智能也才算真正为浙江文脉传承添了一把力。

　　（作者分别系浙江万里学院讲师、浙大城市学院特聘研究员、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