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年轻人上头的抽象喜剧
戴硕
■ 戴硕
“冷不丁梆梆就两拳”“你有多久没有在下五子棋的时候又唱又跳了?”……相信即便是2G冲浪选手,过去一年里也或许刷到过这两段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表演。这些出自喜剧综艺的段子,在播出后引发了很多人的跟风模仿,在网络世界形成了“病毒式”传播。
而在节目之外,一种抽象文化也正在年轻群体中悄然风靡,他们用错位的回应、故意的误解、毫无征兆的情绪突转,以反逻辑、反常规的方式造梗、玩梗……这些看上去胡言乱语、不着四六的话,却屡屡成为流行语,构成了当代青年文化中的一道景观。
那么年轻人看抽象喜剧,到底在看什么?从《冷不丁梆梆就两拳》等节目中,我们不难发现它们有几个鲜明特点:
已读乱回。传统喜剧节目通常都有清晰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注重前期铺垫、起承转合,“三翻四抖”。但搞抽象的喜剧则主动放弃叙事的因果逻辑,转而构建一套自成一体的“胡说八道”体系,虽然驴唇不对马嘴,但又莫名和谐。在这些作品中,人物的行为不再受日常生活理性的约束,而是按照作品内部设定的荒诞规则运作。
情绪突转。《喜人奇妙夜》中曾创造了一种“干拔”的表演风格,演员在没有铺垫的情况下,会突然爆发出极端的情绪、夸张的肢体动作或高分贝台词,前一秒还在正常说话,下一秒就声嘶力竭,这种突兀的情绪落差也是抽象喜剧的典型风格。
意义旁落。看惯了传统喜剧小品“包饺子”上价值的观众,对于搞抽象的喜剧节目一定会无所适从,因为这类节目通常不会提供拔高的意义,也不落脚于任何道德训诫或情感升华,而是以一个不知所云的结局收场,制造无意义本身就是它的底色。
喜剧的抽象文化虽然看着新鲜,但它并非Z世代独创,而是早有渊源。1992年,初出茅庐的周星驰在经典电影《家有喜事》中就设计了大量不着边际却又令人捧腹的桥段,比如常欢(周星驰饰)生病时的病名叫“无定向丧心病狂间歇性全身机能失调症”,这种描述就非常抽象,自此华语喜剧电影中独特的无厘头风格开始发扬光大。
所谓无厘头,说白了就是角色的行为语言不符合常理、和日常情境无法调和,从而达到极端搞笑的程度。如今看来,当下的抽象文化与无厘头风格一脉相承,他们都在用跳脱的、荒诞的方式,暂时摆脱日常生活的规范与束缚。
如果无厘头是世纪之交青年对文化的调侃和解构,抽象文化则是当下Z世代群体所寻求的一种情绪调适策略。在学业和工作“内卷”的语境下,如今的青年群体普遍会有一种意义过剩的疲倦感,有时候过度的情绪劳动使得他们会有情感耗竭的感受。内容消费中,在幽默中升华主题的传统喜剧节目早已让大量青年免疫,于是,一种希望暂时逃离现实逻辑与意义牢笼、体验毫无负担快乐的抽象文化就应运而生。
抽象文化的喜剧节目允许负面情绪以近乎夸张的方式宣泄出来。在这里,闹腾是正当的,快乐不需要任何理由,笑声就是笑声本身,不必承载任何附加价值,有人将这种抽象文化称之为“精神布洛芬”,实际上也道出了这类节目在当下社会所具有的独特心理疗愈功能。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梦到哪句说哪句”的快乐,不少观众看过抽象喜剧后一脸茫然,觉得莫名其妙、脚趾抠地,喜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不喜欢的人嗤之以鼻,两派阵营泾渭分明。
客观地说,抽象文化有自身的建设性意义。按照文艺理论家弗莱对喜剧的经典定义,喜剧本身就是正常个体打破禁忌以洁净心灵的自我维护经验,抽象喜剧不过是将这套逻辑推到了极致,它用更疯癫、更荒诞的方式,把笑从意义的牢笼里彻底放飞。
从这个角度来说,抽象文化看似外在形态荒诞至极,但往往也具有立意高远的潜能,部分优秀作品甚至可以达到观照人类生存境遇的思辨高度。例如《父亲的葬礼》就是通过毫无逻辑却又极度真诚的怪诞元素叠加,展现了生命背后不为人知的、浩瀚不可穷尽的维度。
尽管抽象喜剧可以为年轻人提供情绪的解压阀,让人短暂地从倦怠生活中抽离,体验“别无所求”的快乐,但笑过之后,焦虑还在,压力还在,在笑声中获得片刻释放后,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
如果喜剧节目提供的只有暂时的麻醉,而没有真正的情感净化或认知升维,也没有提供一个稳定的意义系统,那么这种笑声便可能成为一种廉价的止痛药,逐步走向虚无的深渊。对抽象文化来说,如何在荒诞感与意义感中寻求平衡,就成为重要的美学命题。
(作者系浙江省影视与戏剧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传媒学院电视与视听艺术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