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织锦创立人、浙江理工大学教授李加林——
大师的“拙劲”
本报记者 纪驭亚 通讯员 张若娴
■ 本报记者 纪驭亚 通讯员 张若娴
近日,“新世纪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作品巡展”首展在中国丝绸博物馆闭展。
1∶1比例复刻的流失海外敦煌《树下说法图》织锦、将分藏于海峡两岸的《富春山居图》合织为一的织锦长卷、与《蒙娜丽莎》跨时空对话的真丝织锦丝巾……展览展出的131件代表性作品,涵盖传统三大名锦与少数民族壮锦,共同铺展成一幅跨越千年的织锦画卷。
展览的策展人李加林,是浙江理工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也是中国现代织锦创立人。展览所定义的业界“新世纪”,正是由他开启。
从用五色丝线“调”出4500多种色彩,到1998年创作“世界第一丝织长卷”《清明上河图》震惊业界,再到以“创新是最好的传承”为理念不断跨界,李加林正用一根丝线,织出中国文化的锦绣样本。
从别无选择到心中笃定
把时间轴拉回到1979年夏天。
当年一心想报考浙江美术学院(记者注:中国美术学院前身)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李加林,在高考志愿表上写下了“浙江丝绸工学院”(记者注:浙江理工大学前身)。落笔时他并不知道,这一笔会写尽自己此后近半个世纪的人生。
“当时别无选择。”5月18日,站在“新世纪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作品巡展”的入口,李加林回忆起自己高考时的情形。当年全省与美术设计相关的专业,只有浙江丝绸工学院的丝绸美术与品种设计专业在全省招生。
他成了这个专业首届12个学生之一。
学生是新的,老师也是学校刚从都锦生丝织厂、杭州丝织试样厂、杭丝联等企业一线抽调的技术骨干。这些企业来的老师常说同一句话:“做设计,必须会实践。”他们上课讲理论,下课后就带学生跑工厂。课本上的每一条原理,都能在车间里找到对应的机器和工序。当机器在眼前转,丝线从手里穿过时,李加林发现这个“别无选择”的专业,越学越有意思。
1983年毕业时,李加林本可以被分到浙江省轻工业厅(记者注:现已并入浙江省经济和信息化厅),捧上“铁饭碗”,但他却主动提出去浙江省丝绸公司下属的杭州丝织试样厂。
旁人不解,可他心里笃定。当时浙江省有800多家丝绸生产企业,杭州丝织试样厂是唯一的丝绸技术研发企业,承担着全省丝绸产品的研发设计任务,还拥有全国乃至亚洲最齐全的丝绸资料库。
“我想做设计,那就去最厉害的一线企业。”李加林打了个比方,想当最好的跨栏运动员,就得去国家队跟刘翔一起练。
进厂后,李加林跟三班倒的工人同吃同住。白天,他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做装造、试织样,稍有空闲就钻进工厂资料室,翻阅收藏于此的六万余种古今中外织物资料,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后来李加林用六个字概括那三年:始惊、次醉、终狂——初入车间的震惊,浸淫其中的沉醉,最终是痴狂。
三年后,浙江丝绸工学院扩招。李加林觉得,是时候把工厂里学到的东西带回课堂了。他回到母校,成了一名专业教师。
从工厂到讲台,身份变了,但有一件事没变——此后40年里,他始终没离开过织机。
如今,位于浙江理工大学的李加林工作室负一楼,左侧是嗡嗡运行的织机,右侧是他从全球各地搜罗的各种材料。65岁的李加林只要不出差,就会在机器旁边调参数、试织样,摸丝线的走向,看颜色的呈现。“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他说,这些从实践得来的经验,是看多少篇论文都得不来的。
李加林带的博士生们分别从艺术、工科的不同视角开展织锦相关研究。但无论谁带着科研困惑来找他,他都能接得住招。
“老师的知识储备和经验太惊人了。”去年毕业的博士生陈锟提到,她博士课题主要聚焦织物结构设计与新材料方向。即使是这些很新的研究领域,李加林也总能很快抓住科研中的漏洞,告诉大家如何规划才具有更强的可行性。
他的言传身教,也影响着学生们。正在读博士四年级的张杰伟说,导师最常问的不是他的论文进度,而是“最近去企业了吗”。受李加林的影响,原本有些内向的他,现在不仅会去企业、去车间,还会跟企业一起去市场看面料,了解市场需求。
从五色丝线到4500多种色彩
站上讲台的李加林,本以为从工厂带回了一肚子“真功夫”,可以大展拳脚。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他发现传统织锦的发展面临着许多困难,已不能满足社会和市场的需求。
传统织锦有一个沿用了上百年的“铁律”:意匠色彩与组织结构相对应。即想织什么颜色,就得预先染好什么颜色的丝线。图案越丰富,所需彩色丝线的种类就越多,工艺复杂度呈几何级数增长。所以传统织锦大多以色块呈现,能表现出的色彩最多不过几十种,更别提做出中国画里“墨分五色、淡彩晕染”的效果。技术局限带来的根本性困境,大大制约了织锦业的发展。
用有限的丝线就织不出无限的色彩?李加林觉得自己当年钻资料室的劲头又一次冒了出来。
他尝试“破壁”的方式依然是“去最厉害的一线”。此后的6年,李加林除了利用课余时间扎进资料堆里,每年还飞往意大利科莫、法国巴黎等世界顶尖丝织技术基地,和当地的设计大师们探讨,看别人怎么做色彩,怎么处理面料,回来再接着试。
真正的突破,则来自一次看似偶然的“顿悟”。
喜欢绘画的李加林,有一天盯着手边的颜料盒看了很久:红、黄、蓝三原色,加黑、白,就可以调出万千色彩。丝线为什么不行?“打破‘铁律’的关键是要把织锦从加法思维扭转为混合思维。”李加林意识到,把有限的丝线通过交织时的空间混合,就可以自己“调”出无限的颜色。
此后两年多,李加林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遍遍地调试。为了调好一种颜色,他常常要花几个月时间。上百次实验之后,他终于摸到了门道:用红、黄、蓝、黑、白五种丝线,通过经纬交织时的空间混合,可以呈现出4500多种色彩。他给这项技术取了个很长的名字:“高密度全显像数码仿真彩色丝织技术”。
技术有了,还得落地。他又把传统手工艺设计、人工打版、机械织造三者打通,由设计师操作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进行绘制,实现了织锦工艺的数字化。
1998年底,李加林团队拿出了第一件完整作品:以张择端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为蓝本的真丝织锦长卷。这幅作品长12.8米,使用了12万张电子纹板、2.88亿个经纬交织点。原作里那些细腻的笔墨、街市上的人间烟火,第一次被丝线精确地“翻译”了出来。
这幅织锦长卷织造之细密、卷长之恢弘、纹板之浩瀚,创下了多项吉尼斯世界纪录。更重要的是,它彻底革新了世界各国沿用百余年的丝织图像表现方式。李加林由此成为业界公认的中国现代织锦创立人。
“传统的织锦第一次和科技有了完美结合,这对丝绸工业的发展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浙理工艺术与设计学院副院长李碧说,凭借这项技术,李加林还获得了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丝绸行业获得的最高荣誉。
有人说,这些荣誉够“吃”一辈子了,但李加林从没有考虑过放缓脚步。他笑着说:“我的学生们总说我是现在很流行的‘高能量人’。”
2005年,他用15.5万根桑蚕丝、2亿多次经纬交织,制作出世界上第一部真丝织锦图书《孙子兵法》。这部用丝绸“编写”的典籍,多次被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首脑。
技术越走越远,题材也越来越广。在此次“新世纪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作品巡展”首展,展出了李加林复刻世界名画《蒙娜丽莎》的织锦作品。五种颜色的桑蚕丝,通过2.4万根丝线的有机组合,让达·芬奇笔下那抹神秘的微笑,从油画布“移植”到了织锦上。有观众一边参观一边感慨:“以前觉得织锦是老古董,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这是用中国的技艺,说世界听得懂的语言。”李加林说,他希望通过不断跨界、不断对话,让织锦被世界更多人看到。
从画框到世界舞台
如果说,李加林在20世纪末开创了“五色织锦”的色彩革命,那么近年来,他则不断推动着织锦艺术走进当代生活。
“织锦的‘锦’字,左边是‘金’,右边是‘帛’,帛指代丝绸。古代有‘一寸织锦一寸金’的说法,意思是织锦像金子一样金贵。”但在李加林看来,技术革新的意义,不只是做出更精致的展品。如果织锦永远只挂在博物馆的墙上,那这门手艺迟早会走进死胡同。
这几年,李加林一直努力的方向就是继续当“破壁者”,把织锦从画框里“解放”出来,让它走进日常生活、走向世界舞台。
在“新世纪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作品巡展”展厅里,李加林带着记者看了好几件用“全真丝独花织锦服装设计与制造系统”制作的织锦旗袍。
这些年跑企业、泡车间时,李加林听到了不少抱怨。“大家说织锦旗袍图案都是四方连续的重复纹样,刺绣旗袍倒是个性化,可浮丝长、不能水洗,干洗店都不敢收。”
问题听多了,李加林就开始琢磨,鼓捣出一套“全真丝独花织锦服装定制系统”——客户下单时选好纹样,织锦工艺直接把图案织进面料,同时把裁片样板也一并植入。一件旗袍,从一根丝开始定制,图案独此一份,还能水洗。
“从一根丝开始,为一个人,织一块锦,做一件衣。”他说,这才是织锦能走的宽路。
而从衣服开始,李加林的织锦“解放”运动越走越远。商务车内“贴”上了《富春山居图》,蓝牙音箱套上了《清明上河图》的外衣,茶桌中铺上了《兰亭集 序》……他不断寻找织锦可以“出场”的新场合。
在巴黎奥运会期间,李加林与相关企业合作,做了近年最“出圈”的跨界:一组青花系列沙发亮相巴黎“中国之家”。这套作品将织锦工艺与家具设计巧妙结合,以青花瓷韵味的织锦图案装点沙发,被法国奥委会收藏,成为中法文化交流的一段佳话。
2025年米兰设计周,他又同团队一起做出了真丝织锦“月亮湾”沙发。灵感来自太极图,丝面加金线,流光涌动,被意大利媒体称为“落在米兰的一弯新月”,成为设计周的网红打卡点。
张杰伟全程参与了这些项目,对此记忆犹新。“要把织锦变成沙发面料,不仅要考虑花色,面料的牢度、耐磨性都得过关。”他说,李老师带着他们,根据生产企业的反馈一遍遍地调组织结构、改工艺参数。反反复复磨合了好几个月,才让沙发上的青花润色层次和面料的耐用度同时达标,山水人物的渐变层次纤毫毕现。
这些经历让张杰伟更理解了老师说的“做设计,必须会实践”。“我也想跟李老师一样,毕业先去企业工作几年,把自己的所学放到市场里验一验。”张杰伟说。
而李加林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远处。“高科技和数字化就如同助力传统织锦艺术腾飞的翅膀。”李加林说,古丝绸之路上,一匹匹锦缎通过驼队走向西方世界,今天,5G、工业互联网、人工智能就是新时代的“驼队”。他希望借助新科技的力量,实现远程交互,为全球客户进行高端个性化服装定制,同时把更多时尚元素融入织锦,让年轻人喜欢上这门古老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