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朱平

　　近年来，高校课堂的边界不断拓展，“学校小课堂+社会大课堂”的育人理念，正在进一步探索。

　　在浙江工业大学，有一门特色系列课程格外受欢迎，从设计与建筑学院的院内选修课，升级为全校热门的公选课，还能拿到学分。因最初授课地点设在书店，学生们亲切地称之为“在书店修学分”。近三年，这门课每次选课都“秒空”。

　　近日，系列课中的《建筑空间场所设计》迎来本学期首讲。一个微风习习的傍晚，我走进“课堂”，与浙江工业大学的研究生同上这门没有教室的课，探寻它叫座背后的密码。

　　“不正经”的课上，自由调研真热闹

　　《建筑空间场所设计》面向设计与建筑学院各专业研究生，每周一晚开课，首讲地点选在杭州市“阅见西湖”——这里与西湖近在咫尺，由原西湖区文化馆改造而成，是一处集合了晓风书屋、咖啡轻食等的复合型文化空间，也是备受附近市民喜爱的“家门口客厅”。

　　夜色中，两百余年的银杏树静静伫立在中庭，一群背着包、拿着手机的年轻人围坐在台阶上，课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PPT，没有课本，课程设计者、浙工大设计与建筑学院副教授陈炜站在银杏树下，开门见山：“你们学了多年设计，研究生阶段更要明白，空间是有温度、有生命力的。今天来到这里，就是要感受真实空间与书本、课件里的空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作为非专业人士，课前我有些忐忑：外行能听懂这样的专业课吗？“放心来，这不是一门‘正经’的课。”陈炜的笑声打消了我的顾虑。课堂现场，果然印证了他的话：学生们不拿纸笔，还亲切称呼他“阿炜哥”，陈炜也不刻意让学生收起手机，还鼓励他们善用AI工具。简单开场后，大家按学号被打散成4组，陈炜不让熟人结伴：“我希望他们通过这门课，能拓展朋友圈。”

　　两年多前，陈炜在晓风书屋的明远分店开启校外课堂探索，随后又带领学生走进晓风书屋的茶书空间，思考传统书店的破局之路。如今，课堂再次迭代，来到更具活力的“阅见西湖”。

　　为什么选择在书店开课？陈炜的答案很直白：“书店是读书人最熟悉的校外场景之一，设计学是包含艺术审美、科学技术和人文社科的交叉学科，在书店，学生能直观感受灯光、材质、动线、氛围如何塑造空间体验，读懂空间如何服务人的行为与情感。”

　　当晚的课堂作业，是一份《“阅见西湖”晓风书屋现场调研任务书》，要求大家调研业态布局、书店与西湖滨水空间的融合、在地文化传播等内容，探究经营逻辑与空间设计的内在关联。

　　20分钟的自由调研开始了，书店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蹲着拍书架材质与光源角度，有人守在门口统计客流数据，有人主动与店员、顾客交流。

　　“你看阅读区的灯光色温，比书架区更温暖，就是为了让大家愿意坐下静心阅读。”同行男生的提醒，让我猛然发觉，一束光都藏着设计的“小心思”。

　　自称“I人”的研究生金舟越，主动走向吧台询问客流情况后，又礼貌地拦下一位顾客细致访谈：“您常来吗？为什么选择这里？空间哪些地方舒适，有什么不便？”她坦言，这样的交流曾让自己倍感压力，但也正是这门课，让她走出沉默。“在教室里可以安静地倾听，在书店里必须主动探寻，答案不在黑板上，而在人群中。以前我做设计只在意‘好不好看’，以后会多思考‘好不好用’。”

　　调研结束，各小组围坐讨论，有人梳理动线照片，有人借助AI查找资料。陈炜则静静观察，不设方向，把思考的主动权完全交给学生。

　　四个小组各抒己见，学理越辩越明

　　小组集中分享环节，四个小组各抒己见，视角各有不同。陈炜始终耐心倾听，先肯定再点拨，引导大家把创意落到实处。

　　有的小组从书店对图书的选品切入，提出每月做一轮主题书展的想法。陈炜随即追问：“那你愿意做吗？”分享的同学愣了一下，陈炜接着说：“一次书展涉及搬书、布展等诸多细节，算清成本、理清流程后依然坚持，才能真正让创意落地。”

　　另一组以“空间平衡术”为主题，一名女生站起来，开口就说：“这家书店售卖的是一种生活方式。”她拿店里丰子恺的书为例——不止卖原著，还有绘画明信片、译本，以及兑奖卡互动装置。“一个商业空间能让人和空间、人和人互动，就成功了。”传统书店读者来了就是阅读、购买，但这里可以打卡盖章、体验印刷、买日历和生活用品。“卖的是丰子恺漫画的文化和传承。”这位女生也没忽略存在的问题，比如视觉标识太少，空间动线不尽合理。

　　陈炜顺势引导，拿饭店类比：“书架上的书就像饭店的菜。线上都能买，顾客来到书店，追求的是更优质的体验感。”

　　我渐渐发现陈炜点评的规律：不轻易否定学生观点，而是在其原有想法上深化、拓展。在轻松的氛围中，大家的讨论从空间设计延伸至商业运营、文化传播，甚至是管理中的人文关怀。兴致高涨时，同学们当场争论：书店是否该允许“只看不买”？如何平衡空间的“流量”与“留量”？陈炜不急于给出答案，待大家畅所欲言后缓缓说道：“你们争论的矛盾，正是这个空间长久发展的核心问题。”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若不是陈炜适时收尾，大家仍然沉浸在热烈讨论中。“此前有人担心校外课堂难以管控，事实证明，学生们的专注与投入远超预期。”陈炜言语间满是欣慰。

　　课堂上还有一个暖心细节：有进店买书的市民和路过的游客，看到这群围坐讨论的年轻人，先是好奇地站在外围看，后来干脆坐下来一起听，没人觉得有啥不妥。“空间本身是开放的，课堂也应该是开放的。”陈炜解释。

　　拆除课堂“围墙”，走进多彩社会空间

　　课程尾声，陈炜没有讲道理，而是拿出一件自己参与设计的晓风书屋文创产品：一根形似木桨的经络拍，去年在全省“浙派好礼”城市礼物文创产品大赛中获得银奖。经络拍上的小和尚图案，灵感源自杭州弥陀寺。

　　“这样的文创产品在书店或许不是主角，但能成为文化纽带，把在地文化转化为创意设计，让设计落地为实用产品，让产品成为传播载体。人们因为喜欢它，进而去寻访弥陀寺、走进附近的晓风书屋，让文化、艺术、设计、商业形成良性循环。”他轻晃经络拍，语气平常，不像做总结，倒像跟朋友分享一件好玩的事。

　　“两年多前，我带学生在书店修完‘文化创新融合’公选课学分时，有学生提议，我们的课就叫‘我在书店修学分’，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陈炜说，此后他不断梳理完善课程体系，让更多学生通过这门系列公选课，走进多样化的社会空间。

　　我问坚持下来有什么心得。他想了想说：“有一句话叫‘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我把它改成：把课堂嵌入城市的角落里。我要带学生接触更多真实的空间、真实发生的事。”

　　“学设计的人要学会换位思考。不能只做设计，要懂整个运营模式。”在陈炜眼里，走出学校是第一步，但场所绝不局限于一个。一年前，也是这门课上，他曾组织学生去某知名互联网企业调研商业运营怎么做，还邀请一些商业项目的运营总监来课堂分享。用真实场景倒逼学生提升观察力、表达力与判断力。

　　经过这堂课，我对在校外开课的意图有了更直观的体会：把学生带进书店，让他们看、让他们问、让他们争论，他们学到的不只是设计。学以致用有时会面临的课堂“围墙”，在书店修学分时渐渐被拆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