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源 项锐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温州人说温州话。” 这句民间俗语，道尽了温州方言的独特与难懂。作为吴语区存古度高、语音复杂的代表方言，温州话素有“古汉语活化石”之称。如今随着普通话普及，温州不少年轻人都不太会说温州话，守护乡音迫在眉睫。

　　今年春天，“温州方言系统化采集工程”启动。该工程由浙大城市学院承办，浙江大学文学院学术指导，阿里巴巴AI数据团队、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温州大学）联合支持，他们集结了1.5万名温州市民参与录制，累计采集有效语料超6400小时。团队不只为方言建“声音博物馆”，更要让AI听懂、说准地道温州话。

　　近日，我们走进浙大城市学院和温州城乡巷弄，跟着高校技术团队与民间爱好者一起教AI学温州话。

　　“和人学外语一样，不能只背单词”

　　上午9时，浙大城市学院杭州语言服务协同创新研究中心里，温州话此起彼伏，这里是“温州方言系统化采集工程”的核心审核现场。推开门，项目首席专家、浙大城市学院外国语学院教授姜淑珍正紧盯电脑屏幕，点开一段段音频，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我们刚要打招呼，她的手机先响了。电话那头是一位温州阿伯：“我讲了一辈子正宗温州话，能不能也给AI留一份？”

　　姜淑珍用温州话感谢他，并耐心解释，目前采集入口已关闭，后续若有需求会主动联系他。挂断电话，她转头笑着对我们说：“这几天每天都有十几通这样的电话，七八十岁的老人、在外工作的温州人甚至新温州人都想加入。”

　　她调出系统后台的问卷给我们看：温州家庭里，晚辈与长辈方言交流比例超六成，长辈对晚辈全程讲温州话的仅剩13%。她坦言，00后大多能听不能说、地道发音率偏低，不少俚语、古音连中年人都未必全掌握，“再不做抢救性采集，以后想听正宗温州话，只能找档案了”，这正是启动大规模采集的深层原因。

　　过往方言保护，多由少数资深发音人在录音室录制固定词表与语句，成品封存档案馆，普通人接触不到，也无法活态传承。因语料形态单一、脱离真实场景，无法适配AI训练对鲜活语料的核心需求。本次采集彻底打破这一模式，核心收录带有人情味的“活语言”。题库中不只有固定文本，也有自由话题，其中不乏日常交流、就医购物等真实生活场景。既有专业人士参加，也向温州民众全面开放，并兼容周边区县。

　　“AI学方言，和人学外语一样，不能只背单词。”姜淑珍打了个比方，“你得让它‘浸’在真实语境里，听不同年龄的人在不同的场景下怎么说话。只有放进生活，AI才能学到最鲜活的表达。”

　　我们当场掏出手机试了试采集测试端：填写基本信息后，进入5句试音。屏幕上，每句都配齐方言汉字、普通话翻译，生僻字还有读音提示，瞥一眼音标就能想起。只要逐字朗读，口音大体地道即可通过，随后进入正式录制。全程手机操作，几分钟到几小时皆可。

　　“原定采集2000小时语料，短短十几天我们就收得6400小时优质语料，大大超出预期。” 姜淑珍介绍，为兼顾语料标准与方言多样性，采集内容覆盖鹿城、瓯海、龙湾、永嘉、瑞安等核心片区口音。

　　音文对齐率不低于95%，否则AI就会学偏

　　采集工作圆满收官，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如何将上万人录制的口语素材，转化为AI可学的“标准教材”？带着这个疑问，午饭后，我们在姜淑珍的指导下，当起了临时“方言审核员”，亲历了三道严苛的审核关卡。

　　第一道关，是人工初筛。作为语料入库的首道质控关口，审核员必须逐条细听、逐字核对。我们点开音频文件，仔细核对，耳边不时传来团队成员细致地判定：“这句说得很地道，通过”“末尾掺了普通话，不通过”。

　　有两段听感相近的音频，判定结果却截然不同。为什么？“仔细听。”姜淑珍笑着回放音频并解释，“温州话里‘看’和‘吃’都读ci，但声调完全不同。‘吃’为先降后升的曲折调，而‘看’为降调。”她反复播放三遍逐字对比，我们才终于听出了其中的关键差异。

　　温州话保留了中古汉语声调体系，有复杂的连读变调和轻重音规则，本地人凭语感能轻松分辨，但对AI而言却是难题。“同一个词语，只要轻重读法不同，意思就天差地别。”她说。

　　初筛后，第二道关便是异常值算法智能校验。系统通过音长、波形、频率等特征类比，自动识别与基准样本偏差大的异常音频，规避人工主观偏差，提升入库精度。

　　“这段鹿城林阿姨录制的文本是‘我冇听灵清’（我没听清楚），她顺口在最前面加了一个虚词‘匄’（ha）字，所以算法自动把这句标为不通过。”姜淑珍指着屏幕讲解。

　　“日常这么说没问题啊？”我们问，她点头道，平时这样表达确实自然又地道。但方言AI训练的核心指标是音文对齐率不低于95%。若有偏差，AI会习得错误对应关系，导致模型识别、合成出现系统性偏差。

　　我们审核了20多条音频，发现不合格的样本五花八门。有人漏读了虚词，有人掺杂了普通话，还有人脱离文本按日常口语习惯自行发挥……但凡音文没有严格对齐的样本，一律不入库。

　　最后一道关，是双轨制复核，为前两关校准兜底。由技术合作方独立质检组抽检核验音义对齐精度，项目专家团队同步专业校准。截至目前，音频验收全部通过，字准率约98%。经过三关严苛的筛选，最终入库的语料既符合AI训练的标准化要求，又保留年龄、性别、语速、地域等自然语音差异。这种“斤斤计较”，为的是让AI学到的温州话，能和街头巷尾的真实乡音对上号。

　　AI方言一旦落地，就能派上大用场

　　实验室里的6400小时数据，最终会应用到哪里？200多公里外的温州方言学习班，正好解答了这个问题。

　　晚上7时，温州瓯海区新桥街道党群服务中心的活动室里，十多位学员正齐声练基础发音。这里是温州话爱好者叶一戈的方言学习班，已经开办了2年，场场爆满。我们找到位置坐下，跟着大家一起学讲温州话。

　　课堂上，叶一戈带着大家反复练习最基础也最难的发音。温州话没有翘舌音，也不分前后鼻音，完整保留着普通话早已消失的清浊音。我们跟着念“医”和“夜”，前者发音喉咙要收紧，后者声带有震动感。细微差别却对应完全不同的意思，跟读十来次我们才勉强摸到门道，周围学员也个个眉头紧锁。

　　后排一位穿白T恤的男学员听得格外专注，笔记本上记得十分详细。他是温医大附二院关节骨病外科主治医师李振兴，河北人，虽然来温州七八年，但对温州话依然没有那么精通。“门诊七成以上老人只会说温州话。”他无奈地说，像膝盖、腰椎、关节等诊疗关键词，温州话说法和普通话差十万八千里，猜都没法猜。

　　“腿弯这里酸”“腰骨落不起”……老人用方言描述，他常常只能靠手势猜部位和病情。“疼痛位置、受伤机制、发病时间，哪一句听岔了，都可能影响诊断。”为此他下定决心来学习温州话，想把关键表述啃下来。

　　“如果AI真能学会温州话，诊室里老人说方言，医生实时看文字转写，普通话方言互译，能解决我现在遇到的大难题。”他感叹道。

　　教室里的其他人同样需求明确。温州大学东北籍周老师要和华侨深度交流，不懂方言常卡壳；基层干部希望靠方言拉近与群众的距离；温州女婿、媳妇想融入家庭；还有本地年轻人因家里无人教，特意来补课。这些真实场景，无一不在印证，AI方言一旦落地，就能派上大用场。

　　“AI要学的不只是发音，更是语言背后真实鲜活的表达与文化逻辑。”叶一戈上课时举过一个极具温州特色的细节：温州人不说 “鸭舌”，而称“鸭近”。因为“舌”与表亏本的“折”同音，而“近”等同于“赚”，寓意财源广进。一句方言，就是一套独有的生活逻辑与地域文化密码。

　　方言数字化与AI应用探索还将持续进行。目前，杭州、温州试点已经完成采集，宁波正同步启动，西安、长沙等全国各地的试点也在稳步推进。

　　AI学方言，终归在于“用”。要让老人能用方言叫外卖、挂号、打车，让新来的人不用再靠猜和比划。只有当技术落到这些实处，乡音才能真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