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流派“模仿秀”,方有越剧新声
梁弘钧
■ 梁弘钧
越剧百余年艺术史中,流派的形成与演进是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
近日,“致越剧·正青春”浙江小百花越剧院致敬越剧诞生120周年主题晚会的《流派纷呈》板块里,各大越剧流派代表作品集中亮相,与大屏上的流派宗师影像遥相呼应。很多观众被这一幕深深感动。
从剧种史的角度看,越剧流派是剧种兴隆昌盛、受众广泛与从业人员众多的客观产物。1942年,年仅20岁的袁雪芬举起“新越剧”大旗,聘请专职编导、引入灯光舞美,将话剧、电影的现实主义手法与昆曲的程式化身段用于越剧舞台。这场改革为流派的诞生创造了关键条件:一是建立编导制,使文本、表演、音乐、舞美在统一构思下有机融合;二是突破传统程式的束缚,给予演员更大的艺术创造空间。
越剧流派的形成,其贡献体现在艺术本体、人才梯队、经典积累和剧种传播等多个维度。
在艺术本体层面,使越剧的声腔艺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各流派创始人根据自身嗓音条件和艺术理解,创造出各具特色的唱腔:袁派深沉醇厚、尹派缠绵隽永、范派质朴爽朗、傅派华丽跌宕、徐派高亢激越、戚派委婉深沉。这些流派唱腔极大地丰富了越剧的音乐表现力,使剧种在抒情唯美的总体风格下,呈现出多元的艺术风貌。
流派宗师通过新型师徒传艺的方式,将其艺术精髓代代相传。袁雪芬悉心指导青年演员,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等艺术家也培养了大批弟子。这种“师徒相传”的模式,使剧种的人才梯队生生不息。
回顾越剧流派传承的历程,成就斐然。例如,一些核心院团以演出为中心,持续探索经典的传承模式。流派艺术的魅力,至今仍在吸引着新一代观众。然而,传承中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
一些传承者过于注重模仿宗师的外在形态,而忽略了流派创始人的创造精神,存在“固化”倾向。如果后学者只知模仿而缺乏创造,流派艺术便会逐渐失去生机与活力。有学者尖锐指出,不能指望用流派的简单传承来振兴戏曲,流派是戏曲兴盛时期的产物,而非振兴戏曲的工具。若将流派传承异化为“照着唱”,便背离了流派创立的初衷。
新流派创生乏力也是一个不得不关注的问题。自20世纪中期十三大流派定型以来,越剧界鲜有得到公认的新流派产生。这固然与剧种发展阶段的转换有关,但也反映出当代越剧在艺术创新上的不足。深层原因在于,当前的传承机制对创新的激励不足,青年演员的创造空间有限。
此外,越剧传承发展中存在体制机制瓶颈、人才培养困境、市场运作挑战等问题。青年戏曲人才对展示平台的渴求与现有平台供给之间存在矛盾,一些优秀青年演员“需要被看见、被鼓励”的诉求尚未得到充分满足。随着部分越剧演员在年轻群体中的走红,不健康的追星现象也开始渗入戏曲领域。
站在越剧诞生120周年这一节点,如何在传承流派精髓的同时推动艺术创新?
守正,是守住越剧的流派基因、诗化品格、抒情韵味与人文底色。这意味着对经典剧目的传承要力求精准,让后学者从流派经典中汲取纯正的艺术滋养。从音乐的基本曲调到流派的典型特色,从表演的规范程式到舞台的美学风格,都要让年轻演员在反复实践中牢牢掌握。但守正并非守旧,经典作品的演出模式可以持续探索更新。以上海越剧院《红楼梦》《梁祝》等剧为例,“徐王版”“尹袁版”“袁范版”“范傅版”“大剧院版”“殿堂版”“古戏楼版”“驻场版”等不同版本体现了不同的创作理念、流派特色和演剧风格,实现了经典IP传承与人才培养的双向促进。
创新,是让越剧拥有青春的生命力、青春的表达、青春的观众,这需要从多个维度发力。比如,在艺术本体层面,鼓励在继承流派基础上的艺术创造。当代越剧人应学习前辈大师“守正不渝、创新不止”的精神,从经典里挖掘与当代年轻人共情、与时代同频的精神内涵。“青春戏曲”的核心不仅仅是青年阵容和新潮题材,更重要的是让作品的表达符合当下审美。近年来浙江的越剧创作实践,提供了有益经验:传统题材完全可以呈现青春面貌,关键在于能否与当代观众建立情感连接。
此外,在传播方式层面,可以依托数字平台开展多语种传播,探索“越剧+”的融合路径,不断拓展美学意趣、舞台科技、AI技术赋能的边界。新技术手段的运用,不是为了消解传统,而是为了让流派艺术以新的方式抵达新的受众。
从落地唱书到女子越剧,从“小百花现象”到今天的“青春戏曲”——越剧的每一次蜕变,都是一次面向时代的应答;每一次转身,都是为了与新一代观众相遇。当代越剧人当以敬畏之心守护流派精髓,让越剧流派这株江南灵秀之花绽放更绚丽的芳华。
(作者系上海越剧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