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飘香
赵畅
■ 赵畅
前不久,回老家浙东四明山麓小山看望长辈。车停小溪边,抬头向山间的茶园望去,但见村姑们采摘春茶的靓影,缓缓游弋在层层叠叠的茶垄间。
新茶滋味,也是古人的最爱。只需翻开唐诗,那清香馥郁的滋味便穿越千年烟霭扑鼻而来。鲁迅先生对新茶的嗜好,也与古人有得一拼。他在《喝茶》一文中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翻阅他的日记,我们能读到频频出现的有关买新茶的记述。1931年5月14日,他“以泉五元买上虞新茶六斤”,紧接着第二天又“买上虞新茶七斤,七元”。两天时间就买了十三斤上虞产的新茶。想必,在那个时候,绍兴的“上虞茶”已经颇有点美誉度的了。
从前,新茶采摘加工期间,一些茶农家的老人都会自带新茶到我祖父祖母家喝夜茶。说是喝夜茶,其实也有着相互“斗茶”的想法。记忆中,祖母常用铜水壶烧煮的“蟹眼水”(指将要到达沸点,壶中起泡涌泡之水)泡新茶,随着“蟹眼水”“哧噜噜”地鸣叫着从铜茶壶流出——好似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挥戈杀出,茶杯杯壁上竟也挂满了“蟹眼”。
新茶的魅力,也是跟茶叶加工工艺联系在一起的。20世纪80年代我在一所完中任教,校长送我二两新茶,他说:“这是我老家岭南乡(与嵊州交界)家父借鉴嵊州泉岗‘辉白’新工艺,经过‘杀青、初揉、初烘、复揉、复烘、炒二青、辉锅’七道工序制作而成的茶叶,尽管用的同样的叶子,可味道就是不一样。”将信将疑中,我冲泡品尝,味蕾诠释了这款名曰“辉白”的茶韵馨香——甜润中裹拥着鲜爽,鲜爽中透射着醇厚。始料未及的是,这种加工工艺也很快传到了我的山村老家,大大增加了茶农的收入。
上虞乃“当代茶圣”吴觉农的故乡,而今,已拥有茶园面积5万多亩,还专门开发了一款以茶圣命名的“觉农舜毫”针形茶——由早春嫩芽精制而成,其形紧直挺秀,色翠绿显毫,香清香持久,味鲜爽甘醇,冲泡后单芽矗立、嫩绿明亮,先后获得第二届国际名茶评比金奖、中国国际农业博览会名牌产品等20多个奖项。难怪著名电影导演谢晋回老家品啜“觉农舜毫”后大力赞叹:“品之酽酽,饮之陶陶,久居心头,挥之不去,乃茶中上品也!”
新茶,与有故事的好友一起品尝,与懂茶叶的好友一起品尝,那种情形和滋味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多年前一个新茶上市季,王旭烽女士应吴觉农弟子、上虞著名茶叶专家刘祖香先生之邀前来上虞做客,其时我也应邀作陪。
王旭烽女士早年就与刘老相知相交,知道她动笔写《南方有嘉木》,刘老一口气写出了与老师吴觉农先生交往的一万多字的素材。在上虞城区龙山上吴觉农先生的墓前,刘老双眸噙泪把自己对恩师的感情再一次讲与王旭烽听,希望她理解茶,理解茶人,继而很好地理解茶文化。尔后,又把陆续积累并整理的两万多字的相关资料交与她,并且还不顾年事已高,引领她到四明山、会稽山茶区实地寻访茶圣的足迹……难怪,王旭烽女士后来跟我说,她能如愿完成一部茶叶世家的兴衰史,正是因为背后有着像刘老这样真诚无私的支持者。
风尘仆仆赶来的王旭烽女士,未等落座,就提议由她来沏茶。“我对沏茶还是有点在行的,茶叶么,我想刘老一定带来了刚上市的上虞新茶。”没想到,这还真被她说中了,刘老笑眯眯地递上一小罐两天前刚刚加工而成的“觉农舜毫”。她打开茶叶罐,取出一小撮,抵鼻闻过后,便喃喃自语:“好茶,不负金奖的好茶!”一俟出手沏茶,那一连串熟稔的动作,让人似曾相识。不解的是,她先往杯子里注上半杯水,然后才放茶叶,再续水,这似乎颠覆了我对于传统沏茶定式的认知。见我诧异,她便解释道,沏茶放茶叶也是一门学问。冬季,最好先放茶叶,再续水,这样茶香的释放就不会因天冷而滞涩;夏季,则须先续水,再放茶叶,以让茶香缓缓释放;春秋两季,因为气候正常,就像我刚才这样先往杯子中注上半杯水,然后放上茶叶,再注水。经她如此点拨,我始茅塞顿开。
于是乎,经过与杭州“虎跑泉水”齐名的上虞宾馆“舜井水”的冲泡,三杯“觉农舜毫茶”便稳稳地摆在了我们面前。“从来佳茗似佳人”,一边慢慢品尝“觉农舜毫”,一边静静地听他们讲述“中国茶道”,即以“中和”为核心的关于茶的人文精神及相应的教化规范。我霎地觉得人真的是离不开茶的,尤其是当那看不见的精神层面上的东西远远大于眼前具象的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