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园

　　很多人看了纪录片《克拉克森的农场》才略微改变了对农业的看法。以前对不少人来说，农业意味着落后与肮脏，是需要逃避的地方——别提花时间去了解或讨论了。

　　新罕布什尔州是美国农业衰败之州，更多的人了解的是与它同维度的明尼苏达州的天气——自然是因为那部更红的剧《冰血暴》——在剧里，寒冷有十多种意义，每一种都可以抽绎出来发展出一部剧情。桂冠诗人唐纳德·霍尔在《鹰塘》里说，新罕布什尔的“狗的语言中，表示松鼠尿的词有两百个”。这自然是开玩笑。他其实是想引诱你去了解新罕布什尔州，以及农业——有人听说过它的衰败，霍尔想强调的是，衰败并非不去了解它的理由。

　　《鹰塘》这部厚达三百多页的散文集，是我读过的“金句”最为密集的书。1975年建议他辞去大学教职（他曾任职于斯坦福大学、哈佛大学）回乡的是他的妻子简·肯庸，新罕布什尔州桂冠诗人。肯庸的诗写奶牛、泥泞、草料、夏令营、青蛙、四月的杂物、遛狗、菊花、羊……这些，都在霍尔的散文中被再一次书写。现在，她诗歌中的“你”，我们知道是我们熟悉的霍尔了；而霍尔《鹰塘》中时常闪现的“简”，我们更熟悉了：简往自制面包里夹了厚厚的火鸡肉，慰问铲雪车驾驶员；简不顾成群黑蝇，奋不顾身地闯入花园干活……这对夫妻，也许就是法国的萨特与波伏娃、中国的钱钟书与杨绛吧。

　　新罕布什尔州属于新英格兰。一百多年前亨利·詹姆斯在《美国景象》一书中明晰地指出：“伟大的新罕布什尔……到处都明显留下了农业歉收的历史记载。它必须被当作历史背景，其中可追溯的事实是人类在这里曾经大胆地做过实验，但是失败了。”

　　另一位，人们更熟悉的梭罗，隐居的瓦尔登湖位于马萨诸塞州，同样属于新英格兰。也许很少有人注意，在那里他只生活了两年，他主张躺平：他种豆子，不施肥，“也没有给它们全部都锄一遍草，松一遍土”。人们在地里劳动，他认为只是“虚掷光阴的损失”。他的观感是“这里的居民……从事着成千种惊人的苦役。”“继承了田地、庐舍、谷仓、牛羊和农具；得到它们倒是容易，舍弃它们可困难了。”他问：“谁使他们变成了土地的奴隶？”他的建议又有几分钱实用价值呢：“不如诞生在空旷的牧场上，让狼来给他们喂奶……”（比“何不食肉糜”更荒唐的美国版？）

　　《瓦尔登湖》的序里说此书是一本“静静的书，极静极静”，需要“安静”下来去读。

　　《鹰塘》可不一样，随便从哪一段读起，你都放不下来，要么开怀大笑，要么陷入紧迫的思考。

　　霍尔来到这个“最节俭的州”，从1975年生活到2018年去世，一共待了43年。1995年，妻子肯庸去世，她在此生活了正好20年。

　　新罕布什尔一百五十年来，人口增长缓慢。麦尔维尔提到过此地被“离奇地抛弃”。霍尔在获得桂冠诗人的致辞中说：“我亲眼看见了获得三项普利策奖的人去世后被彻底遗忘，这可能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希望我能在我的作品中活下来。”这部《鹰塘》重写新罕布什尔或农业。为此，他不惜成为“土地的奴隶”。

　　霍尔斟酌天气每一摄氏度的细微差别：“三月，雪只会给人带来烦躁感。但十一月的雪是一种回归，是对童年甚至婴儿时期的梦幻般的补偿。”“在八月末让人感到极冷的温度，在一月中旬却让人感到极热。”

　　新罕布什尔之所以“伟大”，也许是因为风景。大枫树好似点燃山坡的火把，每天早晨都比前一天早晨更骇人，“就像儿子超过父亲一样。”“裸露的花岗岩巨石，像是鲸鱼巨大的肩背从灰棕色的落叶之海中顶起似的。”“褴褛山的斜坡，带着它所有的颜色、阴影和纹理的选集，在屋后升起。”

　　好景色带来了消夏客、赏叶人与滑雪客。霍尔承认：“我们大多数看起来有新英格兰风格的城镇，靠纽约和新泽西虔诚财富的注入生存了下来。”苹果仍是新罕布什尔的主要物产，尽管其他农业已撤离并向西部发展。北方乡村的主要产业只剩下旅游业与庭院甩卖了。“我们……也许是有趣的乡巴佬，更可能被怀疑为乘机剥削的卖方。”

　　本地人不是没有想过发展其他产业。他们以前生产糖，从糖枫树取树液，然后熬成糖浆。在1931年可以赚钱，那时“现金是甜的”。外祖母的帽子生意经营得也很不错，但被更快捷的交通毁了。现在，霍尔自己担任过不受欢迎的餐厅领班与拍卖师，“挣的笑声比钱多”。

　　霍尔不干外祖父的农活了。但抢劫过梭罗的土拨鼠也同样困扰他。这些低能的胖子“凭借数量、增援和呆笨方面的优势开战”。邻居们对俘获的土拨鼠束手无策，“有些人在夜间将活的土拨鼠偷偷送到当地民主党人的园圃里”，霍尔会对它们开枪。

　　留下来的人，少数因为无能或缺乏进取心。更多的人留下来是因为亲情和乡愁，但大多数人留下来是因为爱。“除了爱，便无别的住在这里的理由了。”从弗罗斯特（霍尔的领路人）的诗集《新罕布什尔》来看，他仍然认为新罕布什尔是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