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语言应直面滚烫人生
左故庭
■ 左故庭
有些声音之所以动人,不在于辞藻的华丽,也不在于主题的升华,而在于直面滚烫的人生。不久前,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吹风会上,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组负责人沈丹阳念了两条网友留言。没有“经过梳理归纳”,没有“概括提炼”。其中一条的内容是:我的父亲患有老年痴呆,生活严重不能自理。我作为一个独生子女,如果留在家里照顾父亲,就上不了班。我出来上班,就得把父亲送到养老公寓,就供不起我的父亲,感到压力特别大和焦虑,希望国家能够改善一下失能失智老人的养老问题。
几句毫无包装的大白话,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翻译”成“部分群众面临养老与就业压力”之类的用语,而是原原本本、原汁原味。沈丹阳说,他们深受触动。其实,屏幕前的观众也一样。人们被打动的,是在向来中性的文件话语场域中,忽然听见了带有个人化、情感化的声音。
很多时候,民意要进入公共话语体系,往往要经历“翻译”。农民工讨薪,被“翻译”成“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年轻人就业难,被“翻译”成“结构性就业矛盾”;病人看不起病,被“翻译”成“医疗保障体系有待完善”。这些表述,理论上都没错。可每一次“翻译”,某种程度上让人感觉在悄然拉远问题与困境之间的距离。等到政策出台,你发现它说的是你,又好像不是你。
“翻译”的初衷,是让不同话语体系之间得以沟通,完成一次严谨规范的公共表达,这是必要的,无可厚非。但我们也需要注意,这有时可能附带产生一种“消音”效果,客观上淡化问题的具体场景和问题所涉及群体的焦虑。若那位留言的网友被归纳为“部分群众”,她的独生子女身份消失了,她父亲患有的具体病症消失了,剩下的就可能只是一个可以被任何政策文本容纳的、抽象而空洞的符号。
文件性话语系统往往回避第一人称。它偏爱“有关”“部分”“个别”。而沈丹阳念出的留言是:“如果留在家里照顾父亲,那么我就上不了班”,主语始终是“我”。这种第一人称的叙述,自带一种不可转述的重量。前者提供信息,后者传递命运。当“我”被允许直接进入政策现场,冰冷的条文才可能接住滚烫的人生,社会治理才可能安放具体的悲欢。
沈丹阳的这次讲述,也是一种表态:政策制定者愿意让自己直面未经修饰的民间焦虑,愿意让那种焦虑原封不动地刺痛自己,以此自省,以此鞭策。
我们的政策语言、官方发布,更多的是需要规范和严谨,但有些时候,也不妨来一些这类触动人的、未加修饰的原生态民声。两种风格和方式兼顾,才能真正呈现民意,推动政策优化。
(作者系浙大城市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