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丹丹 伍三土

　　《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出，加强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活化利用，并强调要擦亮宋韵文化等历史文化名片。在传统音乐文化领域，浙江就有这样一张古老名片——宋代古曲，其不仅承载着两宋时期高度发达的礼乐文明与文人审美精神，更以《白石道人歌曲》《事林广记》等珍贵文献为载体，保留了中国最早一批以“燕乐半字谱”（俗字谱）、律吕字谱等多种记谱法记写的带歌辞的声乐乐谱。当前，宋代古曲的传承面临谱式晦涩难解、演奏实践断层、传播路径单一、青年认知薄弱等现实挑战，如何使千年乐音真正走出故纸堆，成为可听、可感、可传、可创的流动文化基因，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课题。

　　宋代古曲的分类和地位

　　中国古代声乐乐谱的可考历史，从宋代开始。主要包括以下几类：一是以姜夔词乐为代表的宋词古曲，与经典文学体裁对应，含蓄内敛、淡雅平和，在中国音乐史上独占一席之地。二是以风雅十二诗谱、《中兴礼书》《瑟谱》为代表的诗礼音乐，历史影响力较大，并曾随北宋赐乐东传高丽。三是姜夔所作，关于十位浙江历史人物与山水风光的仿雅乐组曲《越九歌》，饱含家国情怀。四是宋元百科全书《事林广记》所载《愿成双》套曲，相关词牌、曲牌为宋词、元曲、诸宫调、南戏通用，位于中国戏曲音乐的原点。

　　杭州是南宋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姜夔等古代音乐家、宫廷乐人长期寓居之地。上述古乐谱，都孕育于江浙。部分相关古曲既为日、韩雅乐的历史渊源所在，更代表中国古代音乐在东亚的历史地位。

　　宋代古曲传承的挑战与展望

　　除《杏花天影》《鬲溪梅令》《长亭怨慢》等屈指可数的少数乐曲，因电视剧的引用或知名演奏家的青睐而相对为人熟知外，宋代古曲理论研究的舞台表演运用，一度陷入“养在深闺人未识”“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困境。

　　这一方面是由于古乐谱学为冷门学科，在世研究者稀少，音乐学理论研究与艺术表演领域的深度跨界合作一直较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古今审美有一定距离，宋代音乐风格与后世音乐差异不小，公众对古代音乐普遍陌生，对唐宋音乐更近乎零认知，存在“中国风音乐就是五声音乐”“中国古代记谱法落后不记节奏”等误解偏见与刻板印象。

　　而挑战与机遇并存，这些宋代古曲虽古，对今人来说却反是新颖的，借苏东坡之诗论，可谓“以故为新”。可以说，古曲传承本身就是创新。抢救优秀传统音乐文化，回溯中国声乐乐谱的可考原点，对提升文化自信大有助益，但应当选择正确的方法与路径，避免抱残守缺，陷入保守复古主义的误区。

　　宋代古曲讲究依字行腔，强调文字字调走势与音乐旋律走势一致，这是中国古代声乐最美妙的传统，也是中国古代声乐最精微、最富智慧的遗产。它不是将音乐凌驾于语言之上，而是让乐音成为母语的延伸，是汉语语音结构、诗意节奏与审美心理三重共振的结晶，值得汉语歌曲借鉴。激活宋代音乐的当代生命力，亦能以安和稳健的治世之音，熏陶人心。

　　在传承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

　　故步自封、陈陈相因谈不上传承，割断血脉、凭空虚造不能算创新。要把握传承和创新的关系，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文艺创新的重要源泉。“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方能实现中华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此，浙江音乐学院音教学院金美玲教授团队，已与温州大学古乐谱冷门绝学研究者合作，推出了浙江省文化艺术基金宋词古曲演出项目《宋韵流声》、绍兴市文化基金《越九歌》主题项目《越溪深处》，进行了辩证取舍、推陈出新的探索，力求做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

　　演出在确保主干旋律恪守古风的前提下，兼顾当代审美，由多位青年作曲家进行中西融合风格的编创，力求把握古与今、中与西、学术与艺术的平衡。作品的人声主声部，强调传承与守正，间奏与和声，则大胆探索创新。《苏幕遮》与《踏莎行》，借鉴了古曲的联章歌唱形式；《摸鱼儿》与《万年欢》，则尝试了现代音乐的复调形式。开场诗文、古乐器与服装设计，突出宋代元素；串场念白，则以今人口吻引人入境。精美投屏背景的制作，也有传承与创新的双重考虑，在呈现宋词文本意境的同时，给予观众视觉享受。

　　除大型舞台演出以外，尚有一些路径可以尝试，例如以琴箫合奏等更简易而接近古曲原始形态的方式，将古乐谱“死化石”，培养活化为“活化石”。这种方式人力与经费消耗较少，更容易细水长流。

　　除了作品本体，宣传推广传播的路径也蕴含巨大的创新空间。一方面可联合高校与科普平台开发系列网络微课，以“古乐解码”为线索，结合音乐考古、宋史背景、乐器复原与AI音频修复技术，打造兼具学术性与趣味性的知识IP；另一方面可联动全国高校艺术院系及设计类专业，发起“宋韵新声”大学生文创大赛，鼓励青年学子围绕古曲旋律、词牌意象、宋代乐舞图谱等元素进行视觉设计、短视频二创乃至国风游戏音效开发，使古老乐律真正成为青年文化表达的语言；此外，还可与新中式餐饮品牌合作，在茶馆、宋风主题餐厅中设置“听曲品馔”沉浸式体验空间，实现味觉、听觉与历史感知的多维共振。

　　旧时月色，曾几番照见宋人梅边吹笛的身影。相信经过不断的探索和努力，宋代古曲将重临它们回响过的时空，在西湖的风烟中荡漾，于苏堤的柳浪间婉转，在孤山梅花的香雪海里勾勒出系连今古的光影，成为浙江独有的文化名片。

　　（作者单位分别为浙江音乐学院、温州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