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浦宁

　　元旦，回浦江看望父母，陪他们一起吃饭迎新后，就匆匆往金华赶。得知新年第一天就要上夜班，父亲很是心疼：“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身体要当心。”

　　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天，看到我和老公，十来步开外正在看电视的母亲破天荒起身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我小跑上前，搂着母亲的脖子像孩时一样撒娇，母亲笑得脸上开出了花。

　　“晚上可以不走吗，睡家里。”仿佛深入骨髓，母亲和生病前一样依依不舍。

　　“好啊！”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大声应答。

　　母亲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和父亲在康养中心已经住了大半年。家里庭院的花草、蔬菜已荒芜，书籍、电视也已沉寂，家近在咫尺，却只能是在天气许可的情况下，偶尔带他们回来看上几眼的驿站。

　　每周雷打不动回浦江，帮父亲拿订阅的报纸，不管有事没事，我都要开门在家里转了又转，心想着替父母把家里的人气再聚一聚。

　　每次都很感伤：母亲身体好的时候，家里多热闹啊！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电视机开得震天响，自动麻将桌上左邻右舍欢声笑语，门前广场舞节奏欢快……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猝不及防，猝不及防地美丽，猝不及防地哀伤，猝不及防地相聚，猝不及防地分离……

　　新年第一天上夜班的路上，公交车照常运营，快递小哥照常骑着飞车，摆摊小贩照常卖力地吆喝……讲究新年仪式感的毕竟是少数，正如几年前大火的电视连续剧《人世间》主题曲所唱：“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命运的站台悲欢离合都是刹那……”

　　不知怎的想起，去年夏天上海出差，返程买不到高铁票，只好买了张绿皮车票。坐对面的小姑娘长相清秀，扎着马尾辫，学生模样，低头玩手机，很安静。聊天得知，她和在上海打工的父母住在一起，这次考上云南的大学，便利用暑假时间到餐馆做服务员挣学费，去云南读书的路费也是自己挣的。近30个小时的车程，为了省钱，她连硬卧都舍不得买。

　　“晚上睡觉怎么办？”

　　“趴着睡，习惯了。”小姑娘干脆地回答。

　　生活不易，每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或许正用欢笑和平静来应对生活的压力。

　　有一次和一位外国友人吃饭，翻译有事走出去，一大桌人蹩脚的英语顿时卡了壳，大眼瞪小眼连比手势都无法正常交流。正一筹莫展时，上菜的服务员救了急，17岁的她用娴熟的英语为我们解了围。出于职业敏感，热烈的掌声过后，我追随她走出包厢“聊天”。

　　原来，身材瘦弱的她是东北人，父母离异后，她跟随父亲生活，父亲重组家庭后，对她几乎不管不问。正上高三的她，因为这个学期学校统一安排自学，她便从东北来到金华投奔亲戚，一边打工一边复习。

　　“时间到了，我还是要参加高考的。”面对我的担忧，她淡定地说，“我喜欢英语，高考就想填报和英语相关的专业。”

　　我的心里涌起暖意，生活的苦，咽下就是财富，祝福努力的她有一个好的未来。

　　每个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故事里有春秋，有烟火，有人间。

　　单位附近的裁缝店，店面不大，每次路过，看到缝纫机、桌上摊满了各式面料和衣服。有一天傍晚，家人的一件衣服脱线送去补。店门口已经等了一位顾客，看到我急匆匆要往里冲，她好心提醒：“老板在厨房间忙，没空。”

　　我抱着侥幸心理掀起厨房间的帘子，只见中年女店主不修边幅，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正在灶台前忙得昏天黑地。

　　“现在没时间，你得等一下。”

　　戴着头盔的外卖小哥比对着手机上的订单，应接不暇走进来催促：“好了吗？要超时了。”

　　原来，女店主在裁缝店兼职做起了外卖。

　　裁缝店逼仄，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做好的衣服，碎布摊了一地。一位胖乎乎、穿粉色棉袄的小姑娘十四五岁，坐在凳子上玩手机，先来的顾客告诉我，这是女店主的女儿。心直口快的我忍不住“抱不平”：“你妈这么忙，还不去帮忙。”

　　小姑娘面如平静的湖水，波澜不惊，头都不抬一下，照样低头玩着游戏。

　　当晚7点去，在忙；8点去，在忙；9点去，还在忙……

　　在一连去了三趟后，女店主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她一边洗锅子，一边说：“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长时间，我也是没办法。”她撸起袖子给我看，一大片红红的，还烫了好几个泡。

　　说这些时，女店主脸上没有丝毫愁容，性格开朗的她，每次见面都笑嘻嘻的。

　　迎新，有人放烟花，有人追晚风，一个个猝不及防的美丽、哀伤、感动，撑起了人世间万家灯火的璀璨。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曾将人际关系比作“差序格局”，“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一个人层层荡起的涟漪，交织出苦乐酸甜。

　　就像母亲，勤劳而美丽的母亲，在康养中心再也不用为一日三餐忙碌，不用为子女牵肠挂肚，却仍时时念叨着“要买菜烧饭，还有很多活要干”。对遗忘了80个岁月的她而言，过往恰似飞鸿雪泥，当下的每一天都是新年点亮的光，四季枯荣，依然迎风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