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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我的童年大雪纷飞

  ■ 钱红莉

  在我的童年,年年冰雪覆盖。

  入冬以来,总爱听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协。当几十把小提琴应答着钢琴的咚咚之音,一霎时,我的精神世界大雪纷飞,整个童年冬日如在目前,栩栩如生……

  我们村前有一池塘,终年储存一摊黄汤水,只有到了冬季才会洁白起来。每每晨曦初开、阳光倾泻,一塘坚冰闪闪有金光。乡下寒冬空无一物,我们小孩能做什么呢?唯有跟冰玩。

  大清早起床,孩子们像领了某种启示,纷纷奔去池塘。找一块尖石,趴在塘沿,在冰上轻轻凿出纹路,方圆一块锅盖那么大,再使巧劲在冰角处,凿出一个小窟窿。放下石头,双手往下一按,整块冰自动剥落。稻草绳穿过冰窟窿,拖上岸,提在手上走来走去。玩厌了,咔嚓一声掼地上,无数碎钻迸发耀眼光芒。一块块捡起,搬去塘口,打冰飘。一块接一块碎冰,在辽阔冰面上急速滑行,伴随一种动人微响,像森林里雏鸟的鸣唱,啾啾,啾啾啾啾……至今忆起,耳畔似有天籁之音。冰块瞬间滑至对岸,被堤岸撞击出一种反作用力,回弹至池塘正中。无数碎冰一日日在凛寒的冰面上生长,末了又与整个塘面浑然一体了,凹凸不平处,如微型山峰耸立。凿冰的小手冻得通红,痒酥酥,似无数虫子爬行于血液中。岸边一摊一摊水迹,棉鞋湿了,袜子也湿了,大脚趾冻得木了。飞速回家,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换下鞋袜,塞入火桶里烘干。

  未曾通电的年代里,火桶成了珍贵的取暖工具。余外,还有另一种更小巧的取暖工具——火球。后者造型精巧,可拎着它一边暖手一边串门。它有一个高高拱起的手柄,与球身连成一体。袖筒交叉焐在火球上,手柄悬空于手腕上。火球这种小巧的东西,可一物两用,手冷暖手,脚冷烘脚。放地上,双脚架上,盖一层小棉被。

  吾乡有一谚语:火是个病,越烘越艮。所谓“打艮艮”,即冷得一激灵之意。是说烘火取暖不能离开火。人忽然从火桶上离开,就会冷得一激灵。

  屋外大雪纷飞,大人们以火桶为圆心,围坐一圈,纳鞋底,打毛线,膝上共覆一床小棉絮。脚一暖和,浑身血液加快流动,全身便也暖和了。

  孩子们哪闲得住?烘火烘一阵,又窜出去了,堆雪人,或者捕麻雀。天地一片洁白,所有草籽均被大雪覆盖,麻雀饿得很。

  雪地撒一把瘪谷,一忽儿,飞来一群。竹筛上拴一根长长的细绳,用小木棍将筛子撑起45度角,等麻雀停驻筛下啄食,躲在一旁的我们猛一拉绳,竹筛倾倒,雀子就给罩住一两只。

  雀子是很警惕的鸟儿。大多时候,当筛子倾倒的刹那,就集体飞走了。

  三九寒冬,早晨起床是极痛苦的事。屋外寒冰嚓嚓,被窝是多么温暖的所在。

  我们睡的是古老的雕花大床,最底层铺着厚实松软的稻草,稻草上垫一床棉胎褥子,厚极,身上盖一床十余斤棉被,上上下下,温暖又透气。

  妈妈总是第一个早起的。早饭粥烧开,正好利用余烬来煎火。

  吾乡的“煎火”,非常传神。火桶中的陶盆,事先层层码放好锯木屑、稻壳等。早饭粥烧开,把锅洞里闪闪发亮的余灰,铲入火钵中,引燃锯木屑,顶上覆盖一层青灰压一压,以免火势过盛。火钵放入火桶中,上面罩一片铁栅栏。人在火桶中,可站可坐。我们把这叫烘火。

  妈妈将我们脱下的袄裤、鞋袜统统放在火桶中烤热,再喊我们起床。两条孱弱小腿伸进柴火气的裤筒中,一股干暖席卷全身。袜子也是热的,鞋洞也是热的。

  当年的我们,带着一身柴禾气出出进进,是木头的香气交织着谷壳的米味,构成了一种永恒的乡土之气,不觉有多难闻。至今忆及,更添一层难言的怀念。

  小手小脚暖暖和和的,当然要去玩冰了。

  大人挑两只空水桶,去小河边担水。冰太厚了呀,棒槌砸不开,还是要找一块大石头,“嗵”一声砸下,冰哗啦一声笑,小河就碎了。晃悠悠打上两桶水,颠颠然挑回家,一路泼洒的水印子,瞬间结一层白冰。

  彼时,是真冷,天地遍布一股清澈的霜意,空气里都是霜凌。一呼一吸间,鼻尖通红,鼻腔也痛得很。太阳仿佛老了,背也驼了,总是斜斜的,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终于,有一年寒冬,村里来了一位说书人。仿佛天外来客,给我黑白的童年增添了七彩之色。

  说书人寄居于村南头大月家。起先免费听,后来开始收费。

  说书人的到来,确乎开启了我的文学启蒙之旅。《杨家将》《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佘太君、穆桂英、杨六郎、杨宗保、杨文广……甚至杨家的烧火丫头杨排风,我都记得。

  一个个寒夜里,大人孩子蹚着雪去听大鼓书。鼓声隆隆里,那些远古神秘的故事,在说书人的吟唱、念白里徐徐而出。一屋人或站或坐,沉浸在一种遥远而醉人的韵味之中。夜阑之时,说书人的嗓子也哑了,大月媳妇适时端上一碗溏心蛋为其润喉。三颗鸡蛋一碗糖水饮毕,说书人重操鼓槌,即兴吟唱几句,以示对于主妇盛情的谢意。寥寥几句,简洁而又押韵,道出了人情之美。简直天才的创作,我可太崇拜他了。及长,当第一次捧起《诗经》,瞬间感受到汉语的气韵之美,不得不想起寒夜说书人。

  20世纪80年代的乡下,每一年冬天都是酷寒的,一日日大雪纷飞。正午太阳有了暖意,雪水融化,顺着鱼鳞瓦的瓦沟滴滴答答,到了黄昏薄暮,气温骤降,水流渐被冻住,家家屋檐下挂着无数冰锥。拿一根竹竿横扫,噼里哗啦碎成一地冰坨。捡一截含在嘴里大嚼,透心凉。

  小时候的冬天,真是有着冬天的样子。猪啊鸡啊,一日三餐,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吃些热食。早餐,我们喝粥,鸡也喝粥。稀粥倒进鸡槽,拌上稻糠,鸡们飞速赶来,争抢着啄得干干净净。午餐、晚餐,各撒些稻谷给它们,算是干饭了。

  淘米水一直在吊罐里温着。早上把山芋烀熟,放几根到滚烫泔水中,一起倒入猪槽,再搲两葫芦瓢稻糠撒上面,这样吃起来抵饱些。无论人,还是家畜们,胃里有东西,才能抵御寒夜。

  童年的冬天,最是温馨,不仅有山芋渣粑粑,还有山芋干享用。稀粥与山芋干一起煮出来,面而香。那是在外婆身边的童年,才能享用到的美味。

  几乎不曾有过蛋白质加持的童年,却也是无比富足的童年。快乐比寒冷还要深邃,是生命中最宁静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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