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叶怡霖

　　西湖畔的万松书院，因梁山伯与祝英台扬名，一段在民间流传千年的故事，让这里成了“爱情地标”。不远处，成立不久的杭州·维罗纳交流馆内，一则来自亚平宁半岛的爱情故事，与“梁祝”传说不期而遇。

　　踏入展馆，两幅曲谱相对而立——一边是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另一边是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它们相对无言，却以爱情的永恒与崇高，交织出一段深邃的文明交响。

　　1954年日内瓦会议期间，周恩来总理邀请外国与会代表观看新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电影——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将其称为“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2016年9月4日，习近平总书记向G20杭州峰会参会政要介绍，这是中国的“爱情之都”，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就诞生在这里，梁山伯与祝英台。

　　或许是源于两个爱情故事间的异曲同工之妙，又或许是更久远、更深厚的渊源，2019年，杭州与被称为“意大利之门”的古城维罗纳“牵手”，两地共同签署了友好关系协议。

　　交流馆内，一面“交往大事记墙”静静伫立，以时间为序，标记着两座城市这些年来的温暖交集：“1314”中意巴士的发车运行、“中意你”文化市集的欢声笑语，“中意爱情文化周”的浪漫篇章……每个瞬间的背后，都是一段相交相知的故事。

　　一东一西，两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如何循着文化的脉络彼此走近，探寻文明深处的共鸣？

　　因爱结缘

　　相隔万里的杭州与维罗纳，相似之处很多。世界上两个著名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一个发生在杭州，一个发生在维罗纳。

　　“梁祝”故事始于东晋，流传了1700多年，在中国家喻户晓。其故事背景设定在父母包办婚姻、封建伦理思想根深蒂固的古代。梁山伯与祝英台为奔赴爱情，冲破现实的桎梏，最后化茧成蝶。

　　罗密欧与朱丽叶，则创作于文艺复兴时期的维罗纳，主人公勇敢无畏地超越两个家族的世代积怨，直至以殉情告终，这个浪漫而悲情的故事，反映了莎士比亚作品中的人文主义精神。

　　虽然在不同的时空、文化与审美土壤，角色设定与表现手法亦各具风姿，但这两个故事始终作为不朽爱情的代表性符号，穿透岁月时空，被广为传颂。

　　每周六上午，梁山伯与祝英台曾共读的万松书院，常常聚集着为子女牵线的父母和寻觅缘分的年轻人。熙攘人声中，交织着最朴素的生活期盼。

　　在维罗纳，爱情则表现得更直白、更热烈。

　　卡佩罗街27号的朱丽叶故居前，总能看到蜿蜒的长队——游人来到那座闻名遐迩的小阳台下，翘首以盼。庭院墙壁被层层叠叠的爱情誓言写满。不远处的“朱丽叶俱乐部”，一年能收到上万封来自全球各地的信，志愿者们以“朱丽叶”的名义回复，将“爱之城”的信念递往世界各个角落。

　　去年9月，维罗纳市长达米亚诺·托马西泛舟西湖，当听到梁祝“同窗共读三长载”的情节时，他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完全能理解这个故事——我和我的太太，当年就是同学。”

　　这句简单而真挚的话语道出真谛：爱情最初的模样，本就如此——因缘际会，心弦共振，不分东西，无论古今。

　　从故事到城事，如此奇妙的契合缘何而生？

　　两个故事的内核，都是个体对真挚情感的极致追寻，这份超越文化背景的情感共鸣，最是打动人心。也正因对爱情价值的共同珍视，让杭州与维罗纳的双向奔赴显得如此自然。

　　两座城市因爱结缘，其内核不止于故事题材的巧合，而在于它们共享一种更高阶的文明特质：都拥有悠久的历史、丰富的文化资源和多样的艺术传统。

　　“作为中国古代民间四大爱情故事之一，‘梁祝’故事版本众多，艺术表现形式也很多，大家最熟知的是越剧《梁祝》。”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凤凰山管理处文物科副科长黄溢曲介绍，杭州不仅是“梁祝”故事的发生地，更是越剧艺术和越剧《梁祝》走向成熟的重要舞台：《梁祝》是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的拿手剧目；宝石山下的蝴蝶剧场，以“梁祝化蝶”为灵感设计……

　　而在莎士比亚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全人类共享的经典，故事发生在维罗纳。很难说清，是维罗纳激发了莎翁的创作灵感，还是这部传世之作让维罗纳更知名，总之，维罗纳与戏剧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

　　“两个城市因爱闻名、因爱结缘的深层契合点，是两种高度发达、并善于将深厚底蕴转化为可感生活美学的城市文化的显象。”黄溢曲说。这种共性，也促进了自然而然的文化交流。

　　去年6月24日，“杭州西湖日”，在夜色如画的郭庄，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上演。来自意大利佩萨罗音乐学院的乐手们，带来了常在维罗纳竞技场上演的歌剧《弄臣》选段。中式园林的亭台水榭间，歌剧的华彩翩然回旋。

　　演出前，艺术家们游览西湖。走过集贤亭时，小提琴家萨拉·迪巴蒂斯塔被眼前的景色触动，情不自禁地拿出提琴，以天地为舞台，演奏了一曲。悠扬的琴声在湖面荡开，摇曳的荷叶和周边的游客，都成了她的知音。

　　以文会友

　　杭州与维罗纳，两座因不朽爱情而闪耀的城市，更有诗意绵绵的一面——这也是它们的共同切面。

　　杭州·维罗纳交流馆负责人，同时也担任两城交流翻译的娄翼俊，对一个瞬间记忆犹新：当意大利客人漫步苏堤，听罢苏东坡的故事，好几位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真巧，维罗纳也有一位经历有些相似的诗人——但丁。”

　　浙江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朱振宇致力于研究但丁及其创作。探访维罗纳时，她对维罗纳领主广场中央的但丁雕像印象深刻：但丁右手托腮，左手握书，紧抿双唇，举目远望，沉浸在对人生、宇宙和人类命运的思考之中。这座雕像近七米高，为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诞辰600周年而建。

　　1302年，但丁在佛罗伦萨的政治斗争中失败，被判处永久流放。在他人生最晦暗的时刻，维罗纳向他敞开了怀抱。1313年前后，但丁受到当时统治维罗纳的斯卡拉家族，尤其是领主坎格兰德一世的热情款待与庇护。坎格兰德一世十分欣赏但丁的才华，不仅为他提供了居所，更对他的文学创作给予支持。

　　在东方，一位同样伟大的诗人，在另一座城市的怀抱中找到了新生。

　　1071年，遭到弹劾的苏东坡离开了京城，外调到杭州任地方官。江南烟雨、西湖山水，以其无限的柔美与包容，接纳了这位失意的才子。他访灵隐，与山僧夜话；品虎跑，以名泉沏新茶；泛舟湖上，与友人吟诗作对。

　　“杭州与维罗纳，曾是两位诗人‘人生低谷’的落脚地，他们在这里留下了丰厚的文化印记。”朱振宇认为，苏东坡与但丁最珍贵的相似之处，是他们并未止步于失意，而是将逆境沉淀为文学创作。

　　在维罗纳的那段相对安稳的岁月里，但丁潜心写作，完成了《神曲》天堂篇的大部分篇章。这座城市给予的温暖与尊重，深深融入了他的思想与诗行。而苏东坡对杭州的回报，也显得深沉厚重。当他再度回到杭州担任知州时，组织民众疏浚西湖，筑成长堤，解决水患，造就了“苏堤春晓”的美景。他留下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赋予这片山水永恒的诗意。

　　苏东坡与但丁，生活时间相差约200年，所处文明背景各不相同，互相之间并无直接联系，但当他们与城市产生了链接，其中的关联也一目了然：一个被城市的包容接纳，一个被城市的山水治愈，他们都在城市里度过了失意时刻，又以文化创作反哺了城市，丰满了城市的诗意。

　　维罗纳作为意大利北部古罗马遗迹最丰富的城市之一，人文底蕴丰厚，它的命运，与文艺复兴时期个体意识觉醒、人文艺术的脉搏同频共振。

　　而杭州的城市肌理中，天然流淌着含蓄隽永的诗意美学。春来烟柳缥缈，夏日风荷幽香，秋夜月光澄明，冬季白雪缱绻，湖山城郭相映成趣。漫步杭城，山水如画，处处氤氲着江南特有的诗意，滋养着一方文心与风骨。

　　这些年来，中意文化市集在西湖湖滨举办过多次。穿行其间，人们时常能遇见来自意大利的手工艺人，他们带来精致的石雕、木雕，同时也对中国的瓷器、生肖等兴趣浓厚。

　　更有烟火气的当属美食文化的交流。去年4月，一场维罗纳美食节在杭州举办，来自意大利的大厨们带来纯正浓郁的意式风味；两个月后，杭帮菜厨艺交流团远赴意大利，在维罗纳亮出一场“宋韵杭州”的美食盛宴。他们把意大利优质食材与杭帮菜传统技艺巧妙结合，令当地食客赞不绝口。

　　无论是爱情故事、戏曲艺术、文学创作还是美食文化，都是城市文化沃土上开出的花朵，不仅是城市气质的生动表达，更成为城市相互走近、深度交流的纽带。

　　与古为新

　　杭州，坐拥西湖文化景观、大运河（杭州段）、良渚古城遗址三项世界遗产，数量在国内城市中位列第二；维罗纳古城建于公元前1世纪，整座老城亦跻身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份天然的契合，是两座城市深层次文明对话的基石。

　　中国与意大利，同为璀璨的文明古国，亦是全球目前世界遗产数量名列前茅的国度。除了西湖与维罗纳城，云南红河哈尼梯田与意大利朗格罗埃洛和蒙菲拉托葡萄园景观、北京颐和园与意大利哈德良别墅及埃斯特别墅，也相继“携手”，在不同的地理坐标上，书写着文明对话的故事。

　　“颐和园与哈德良别墅同属皇家御苑，梯田与葡萄园皆扎根农业文明，与之相比，杭州与维罗纳看似迥异——一个是湖光山色的自然人文交融，一个是古城堡垒的历史遗存聚合，但它们的契合，藏在深厚的文明土壤中，也藏在‘活着’的基因内。”凝视着交流馆展墙上两国长长的世界遗产名录，娄翼俊说。

　　在维罗纳，这份“活着”的基因，直观奔涌在那座古罗马竞技场——作为世界现存的三大古罗马竞技场之一，它高30米，长直径与短直径都超过100米，从公元1世纪奥古斯都王朝晚期一路走来，历经千年，直至今日仍旧在使用。

　　新的故事始于1913年。为纪念歌剧大师威尔第，一位名叫泽纳特洛的维罗纳男高音，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这座古老的环形建筑中，上演威尔第气势磅礴的歌剧《阿依达》。

　　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自此，竞技场从历史的遗存，成为“活着的剧场”。来自全球的游客涌入维罗纳，不仅为寻找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阳台，也为在星空下，感受古老石壁与咏叹调共鸣的震撼。

　　而万里之外的西湖，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文化遗产的生命力。2002年，西湖景区在全国率先免票开放。“还湖于民”从口号变为现实，西湖从一幅可供瞻仰的“名画”，转身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市客厅”。

　　2023年的秋天，前来杭州参加中意世界文化遗产地结好论坛的维罗纳市议员贾科莫·科纳，在了解到西湖每年接待游客超亿人次且免费开放后，深感惊讶。他说：“来之前就知道西湖很美，但亲眼所见更加震撼。”这里的自然、历史与生活融合得如此和谐，令他万万没想到。

　　基于对“历史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共识，两座城市的友谊，从一纸协议深入到市井街巷，成为百姓日常的一部分。

　　三个月前，百余件出土自意大利庞贝古城的珍贵文物远渡重洋，在杭州西湖博物馆展出。精美的雕塑与壁画，让市民游客近距离感受古罗马文明的辉煌。

　　“希望通过这样的展览，可以建立起更深度的对话。”杭州西湖博物馆总馆书记、馆长潘沧桑说，“我们学习对方的策展与保护，而西湖博物馆与城市生活深度融合的模式，或许也能带给对方启发。”

　　当东西方的乐声一次次默契和鸣，当古老文物穿越时空隔空致意，两个城市间的情谊，从最初的浪漫联想，向云端延展，向深处扎根。

　　从“梁祝”到“罗朱”，从杭州到维罗纳，从故事到城事，这场不以山海为远的“双城之恋”，以真诚的奔赴诠释了在中国流传已久的一句老话——“以心相交者，成其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