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铜的写意
陈冠柏
■ 陈冠柏
火的突然发生有时真有些天意。
2006丙戌年春,命里缺水。常州天宁宝塔已是竣工的最后时刻。这座雄立天际的铜塔以153.79米的高度独步中国最高宝塔的荣耀,溢彩流光。担纲营建的是我国唯一的国家级铜工艺美术大师、来自杭州的朱炳仁。他手里做成的雷峰塔、灵隐寺铜殿、峨眉山金顶,无一不是铜建筑的经典之作。这天,宝塔13层的钟楼正做最后装饰,15吨重的铜钟那厚如青砖的钟壁在粗若碗口的木杵试击下,梵声悠扬,福音开始向这座礼佛的古城远播。
也是这天,那边厢杭州城古河道边的产房传出了男婴清甜的哭声。朱炳仁的孙子落地了。“男孩!男孩!”这个根发于绍兴的“铜艺朱府”有了第六代传人。儿子朱军岷把孩子抱给朱炳仁,他那个开心喔,向来矜持敛情的他笑个不停。好是吉利!新成的塔,新生的孙,双喜临门。
现场一个电话把所有的喜气吹得一干二净。天宁宝塔突然起火了!塔身架上落下的焊花引燃了底层的装饰木板,瞬间起了大火。火舌吞噬着底厅的铜饰,铜柱、铜檐、铜瓦、铜铃、铜藻井,几乎都在火焰的焚燔中,化为流淌的铜液,像蜡炬滴泪,如冰檐融水,哭诉着这蓦地临头的人为灾难。所幸火情止于底层,整体结构无损,筋骨颜面完好。天宁宝塔浴火立住了。
朱炳仁站在已熄的火场,痛心得腿脚发颤。在黑黢黢的满目焦土上,是铜的残骸也是他心血的坟场。铜柱烧塌卷起了荷边儿,铜瓦垂下冰凌似的铜挂儿,红铜饰面藻井烤卷成浮雕般的岩画,塌落的铜杆像交叉的虬枝描画着林木的衰色。细看熔渣,有晶莹铜珠,圆润切切,也有熔铜结晶体,千姿百态,似天工妙作。在不同烧灼程度的刻画下,熔铜残体呈现出难以描摹的肌理与色泽,把一幅灾后残景生生变成了有生命的画。
看着,看着,朱炳仁安全帽下的双眼渐渐有些模糊和恍惚,一种圣火涅槃的感觉开始冲击他痛惜的心。一切都流动了起来,在没有束缚与制约的天地间,熔铜液自由地流淌奔走着,向着各自内动力的尽头,与冷却一道凝固为浑然天成的景画。突然一道灵光闪进他头脑,如果能够人为地创造和控制熔铜液的流淌,让其依着我的创意自由写意,那岂不是能得到精灵般的艺术品,以无可复制的本色做巧夺天工的绝技?
“喔呀!”他差点叫出声来。对铜匠铜艺师来说,如能摆脱模具浇注,铜液像水墨那般任意泼洒,那是从老祖宗铸青铜器以来从未有过的改变。当流淌的熔铜和奔泻的思考在同一个温度点戛然停下相挽,也许一个艺术形式突破的里程碑立起来了,像纪伯伦说的:“艺术是个人的隐蕴与自然的外像在创造形式上达成的一项协议。”是呀,从“黄帝首采山铜,铸鼎于荆山下”开始到现在,在亘古未变的有模铸造铜艺领域,我们这个民族太需要这份创新的“协议”了。
且暂停一下朱炳仁的思路,我们先走进他祖上绍兴河边北后街的石板路。溜光的青石,边沿的青苔,通向一组众字形青瓦下的老屋。那是1875年,朱炳仁太祖父开始的朱府“义大铜铺”。中国老底子的这些铜匠铺总有一种传统艺术的天然渗入,即便日用铜器具也少不了精镂细刻,用上吉花祥草,瑞兽良禽。所以工艺,工艺,有工必有艺。朱府平日家传有训,琴棋书画都是功夫扎实,悟性不凡。代代相继,到朱炳仁手里,铜工艺上的书、画、刻、雕、锻、铸这六艺早已炉火纯青,佳作连连。但在无模具熔铜面前,他还只能诚服于天然。
朱炳仁把宝塔燃后的铜渣运回家。他着迷似地端详琢磨,细看每一粒渣体的形态肌理,追寻将它们雕琢的熔铜流姿。他跟我说,为了试验铜液在不同介质上的流淌速度和形姿,他已经数不清找了多少种介质,从板材到泥沙甚至是苹果、树枝。提着1200度的滚烫铜液坩埚,上千次地记录实验,直到把无模状态下不可控的熔铜液成了能得心应手的作画水墨。要在一个特定的空间既让熔液自由流淌,又完全可控,而距离凝固的时间仅仅是一秒钟!全部创意必须定格在一秒钟!那是何等苛刻的限时。其间需要的不止是术,更是道。“道可道,非常道”,它考验着朱炳仁的艺术心劲有没有超越凡尘的张力。
花是依天道而开的。该是处女作的时候了。朱炳仁在0.5平方米的贴铜杉木基板上,用熔铜工艺中自然流淌挂落产生的艺术浮雕,表现挺拔阙立的莲藕。在古铜色的深沉背景下,由熔铜作基件,经焊接、打磨、着色等精细工艺,莲荷的大写意枝叶与失腊精铸的莲蓬圆雕完成了巧妙组合,那是抽象和具象的完美融合,古老与现代的同框相握,超凡脱尘的熔铜壁挂精品出世了,朱炳仁取名为《阙立》,用他的铜雕书法题写。请特别留意,作品中的部分枝叶特意用了天宁宝塔灾后的铜件残体,将它同欣欣生长的莲藕一道,迎接浴火涅槃的生命。
当《阙立》同参加全国一至五届国家级大师作品展268件作品一起亮相时,朱炳仁是忐忑的。直到掌声响起,四座皆惊,他悬着的心才落地。他接到的最好奖状纸是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收藏证书。
《阙立》也是朱炳仁信念的阙立。他既然找到了真经,就不会囿于陈规。他把熔铜流淌到了欧洲。
面对着梵高的《向日葵》他久久凝视。感悟间有一种澎湃的活力和热力从葵的花枝中漫腾起来。“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耶?我乘风耶?”就是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啊!
他决定用熔铜向梵高致敬。
采来盛放的葵花,选其最具梵高画中形神的数枝做特定空间,然后用熔铜液在新鲜的葵花花枝上浇落,熔液包裹了枝蔓,拥抱了藤叶,星星点点地向花盘的果实流淌渗透,以至成型。哇!平面的向日葵立了起来,热烈地向梵高招手。
梵高母校、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院长巴特艺术大师来了朱炳仁的“江南铜屋”,第一句话就是:“你把梵高的《向日葵》由平面变成了立体!”他说:“不可思议啊!这是世界上顶级的当代艺术。”他向朱炳仁要了套工作服,“一起做一件作品吧!”接着,有样学样地拿起了红滚的坩埚,向砂模浇落下去。
今天,如果你有机会走进杭州河坊街的“江南铜屋”,可以尽兴看到朱炳仁由熔铜特艺创作的满堂精华。熔铜在流淌中的写意,因着他的手,挥洒到更多的领域,青花铜、庚彩、木幻铜雕……百态千姿。
朱家本是从寻常老屋走出。朱炳仁时常会拿起祖上铜铺做的铜盆、铜手炉等老件儿,看它们铜质的成色,镂刻的精细,手工的精湛,当他把老件儿放回搁橱,也总提点自己和儿子,记住,传承不只是袭古仿旧,更在创造出新。
他又去到天宁寺。宝塔雄立,佛光四布。澄亮的塔身在光照下有些耀眼,他感觉自己与铜塔已融为一体。
朱炳仁在访者前说过很多感言,我唯独记住了他这一句:“铜就是我,我就是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