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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0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真正的“花”

  ■ 郑培凯

  前不久,我带领浙江大学三十多位文化中国班同学,观赏浙江昆曲团演出的《牡丹亭》上下本。主演杜丽娘的是杨崑,演柳梦梅的女小生是毛文霞,都是在舞台上出彩的资深演员。二十年前刚认识她们的时候,是我邀请浙江昆曲团来香港城市大学示范演出,由梅花奖得主汪世瑜、王奉梅、林为林领队,演出了三晚传统折子戏。那时的她们,都还是“娉娉袅袅十三余”的雏凤。没想到一眨眼二十年,都成了名角了。

  我不禁想到世阿弥《风姿花传》说到,一些优秀的能剧演员,在舞台上光鲜亮丽,主要是“凭借当时青春之‘花’的魅力”。“须知,此并非真正的‘花’,只因演员年纪,观众感觉新鲜,故成为一时新奇之‘花’而已。”世阿弥劝告年轻的演员,对演艺事业要有虔敬之心,要持之以恒,“用心思忖,若对自己某一时期所达艺术程度能够正确认识,此时期所开之‘花’,一生都不会凋谢。若自视过高,已掌握之‘花’亦会枯萎凋谢。此理定要铭记在心。”到了四十来岁,通过演员本身的人生历练,以及浸润演艺多年的体会,正是艺术最成熟的阶段,“进入此时期后,若还有‘花’尚存,即为真正的‘花’。”(王冬兰译文)

  这次浙昆在杭州剧院演出《牡丹亭》,我终于在两位主角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小友掌握了真正的艺术之花,令我感动不已。

  浙昆《牡丹亭》这次演出上下本,与近来各剧团演出的“全本”《牡丹亭》,展演方式相当不同,只演到“回生”为止。不但省略了《牡丹亭》原本后二十折的情节起伏与大团圆结局,也尽量排除了陪衬情节主线的一些热闹讨喜的折子,如《闺塾》(春香闹学)。上本只演出“惊梦”“寻梦”“写真”“离魂”,下本则集中在“冥判”“玩真”“幽媾”“冥誓”与“回生”。

  大幕一开,就是游园惊梦,进入唱作繁重而精彩的载歌载舞场面,一下子就进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场景,可以感受到昆曲的婉娈与雅致。从没看过《牡丹亭》的观众,或许有点茫然。许多第一次观赏昆曲的同学,感到情节突兀,故事也不完整,无法理解剧情的跌宕起伏,更质疑演出剧本的连贯性。

  我在课堂上教昆曲的审美境界,每次都要告诉同学,看戏主要不是去看故事。看戏是去看表演的,去观赏“唱念做打”四功与“手眼身法步”五法,看演员如何超越程序动作与唱腔,通过幽微杳渺的手势与眼神,展示在特定的人间处境中,人物内心的情愫,赋予观众以深刻的艺术感染。事先你连大致情节都不知道,去看什么戏!你怎么可能知道演员是否吃透了角色的内心波动,是否通过唱腔与身段,恰当展现了人物的喜怒哀乐。

  其实,不只是观赏中国戏曲,观赏西方歌剧也一样。你连故事情节都不知道,一句意大利文都不懂,为什么会赞叹帕瓦罗蒂的歌声如天籁一般,回荡在歌剧院的每一个角落?

  浙昆演出《牡丹亭》上本,主要是杜丽娘的戏,杨崑从“惊梦”“寻梦”一直唱到“离魂”,神采奕奕,唱作俱佳,两个小时几乎没有间断。杨崑在舞台上挥动水袖,如蝴蝶翩飞,歌声时而如春谷莺啼,时而如寒泉呜咽,时而如雁过长空,时而如雨霁天青,真让人感到昆曲载歌载舞之美,就像汤显祖曲文说的,“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明末顾起元曾形容昆曲之美,说超过其他戏种,因为“清柔而婉折,一字之长,延至数息。士大夫禀心房之精,靡然从好”。

  下本的主演加入了饰演柳梦梅的毛文霞,多年没见,看她在舞台上展现了风流倜傥的书生,不但唱功独到,在隽秀之中带有阳刚之气,做功也潇洒大气。她的柳梦梅风神超绝,展示了一股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巧妙结合了汪世瑜的风流跌宕与岳美缇的诗书风华。柳梦梅这个角色不好演,在“惊梦”中演的是杜丽娘的梦中情郎,风流洒脱带着几分梦幻情态,到了“拾画叫画”(原作的“拾画”与“玩真”)就得显示憨厚多情,一往情深。毛文霞的唱,完美糅合了大嗓与小嗓,具有洞穿金石的力道,同时又能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二十年磨一剑,可以告慰汤显祖与历代昆曲艺术的传承了。她的表情与动作都展示了昆曲巾生的典雅,让我联想到米芾书法的“风樯阵马”,真不辜负了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为了梦中的理想伴侣,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死里淘生情似海”(《牡丹亭》第三十六出“婚走”)。

  这次演出《牡丹亭》十分精彩,因为演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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